金羊羔(上)(3/5)
尼克劳斯转身离开餐厅前留了把刀作为饯别礼,笔直飞刺来的银器像一尾剖开海浪的旗鱼,刀身的血珠在空气中甩了一串断线玛瑙,被以利亚衬着餐巾轻而稳地捏住。瑞贝卡摊手扶额露出一个难以忍受的表情,“他又闹什么脾气,真幼稚。”以利亚则将细致擦净的银器放在桌旁,抬眉示意,“继续用餐,别在意。”
作为焦点的金发羊羔只在妹妹吃下他递去的餐点时弯了弯眼角,纯金睫毛像云雀最柔软的腹羽,眼里一片懵懂无知的万里晴空。
塔西亚在黄昏日落后探索着将魔鬼送回地狱的方法,这不太容易,人皮抄本上记载到魔鬼会在召唤者心愿满足时自行离去,而她的召唤仅仅出于对远古咒语的好奇尝试。世界上大部分咒语是节节相扣的多米诺骨牌与廖廖音准可以篡改整首基调的乐谱,这个召唤咒却是首尾相连的莫比乌斯结构,顺着逆推也无法使其自行抵消。她叩响桌面,招了招手,鳞片微褐的尼罗河毒蛇从陶罐中昂起头颅,呈波浪号蜿蜒过来一路攀缠上宝塔袖口滑下暴露的白嫩手腕,直至信子谄媚地舔上指尖,顺从地被捏开蛇口以厚底玻璃瓶抵上尖牙,毒液一滴滴渗落瓶底。
她挥退细蛇,将蛇毒洒在法阵四周,招手示意静候在旁边的人过来。“魔鬼”像初生的雏鸟一样粘着她,她叫他兰布,lamb,小羊羔,隐入遥远地平线的半轮日晕宛如金鱼翻出水面的尾鳍,甩开一串昏黄光晖在他干净的眉眼间晃了晃。他顺从指示跪在法阵中央,塔西亚取过蜡烛,另只手上突地一热,转头看见他伸出的双手轻柔捧住自己的指尖,小心地凑近脸颊,面上天真的懵懂与怯懦的示好相混合,仿佛虔诚乞求阿尔忒弥斯施舍一瞥的牡鹿。
她姑且停下,小羊羔盖住双眼的长睫像两片飘落湖面的银杏叶,他张口笨拙地含住她的食指,两片石榴色嘴唇柔软得不可思议,衬着一枚洁白指尖仿佛蚌肉顺从地衔裹珍珠。犬齿磨蹭与软舌滑动编织捅进熟烂果芯的奇异错觉,瘦削的面颊微微凹陷,嘴唇挤出水红,红艳舌尖像金鱼鳍游弋着若隐若现。她下意识挠了挠他的舌底,拈出一串猫咪汲水般的小声呻吟,颈肤下的喉结无措滑动,他朝上望她,那淋了水呈过来的目光让她意识到,这家伙大概在学着那条毒蛇讨好亲近她?不知为何,他的自我认知古怪地和宠物处于同一档次。
塔西亚是一缕附着于尸体的游魂,偶尔也不拒绝身体接触方面的享乐,常人的灵魂被锚在肉体里,只能以那套固定的感官与身体硬件去体验一切,而她在千年间换过多少具躯壳就享受过多少种不同滋味的欢愉。面前这小家伙足够乖顺、足够主动,几乎让她有些被取悦到了——如果他没长着一张尼克劳斯的脸的话。她抽出食指,将水渍抹在那烂熟樱桃般湿红的唇片上,竖起来左右晃了一下,示意他别再做出类似举止。他呛出一声不安的咕哝,双肩缓慢垮下去。
无暇顾及幼犬被踢开的受伤心情,她在法阵旁徘徊着念响了咒语,圆形阵缘升腾起柱形白光,逐渐浓郁压过窗外垂垂濒死的落日,也覆盖中央那人的身形,像玻璃杯中的冰块被一点点兑入的牛奶淹没。直至咒语念毕,光芒变幻又逆着来了一遍,黯淡下去的法阵中央金发羊羔还跪在原地,迷茫眨着眼,眼梢周围衬了一圈朱砂抹过的红。猜到了,送回魔鬼果然不会那么容易。她敷衍地拍拍他的头以示安慰,转身回到实验台前,将细小的呜咽晾在后面,捏起龟甲与鱼骨撂进石臼里捣碎着,身后断续的呜咽和轻喃混在碾磨声中,间或穿插些衣料窸窣——多少有些碍事了,她撇开石槌,回头想叮嘱一句自己喜欢安静听话的孩子。
映入眼帘的情形出乎意料,金发羊羔依旧瘫坐在地上,头颅斜靠着栎木五斗橱的棱角。身体似乎遭受某种异况,换气游鱼一般微微仰首企图钻出某种无形的水面,翕动的嘴唇呈现鳃丝的鲜艳,眼尾的潮红大片溢色到颧骨。细长手指无措而毫无章法地上下摸索,似乎想要捉住一条钻进领口游窜的蛇,唱诗班款式的丝绸衬衫有着颠茄草形状的翻领和一根穿梭其中的花饰绑绳,就这样被揭幕般拉扯开,暴露大片洁白的胸膛,被轻喘鼓动的肌理线条仿佛泡在牛奶中当啷磕碰的浮冰,而他的下身则本能地并拢,将某些反应藏进大腿线条夹紧的门缝后——看上去整个人裂成了两半,精神滞留在懵懂无知中,属于成年人的肉体却迫不及待奔向一个情色方位,孩童的天真不该混入任何卖弄风情的意味——这明显有悖人伦,如果换作不幸罹患智力障碍的可怜人,那么对精神病患产生性欲是违反法律的。
塔西亚徘徊了几步,不太想靠近这个烫手山芋。她施加的魔法没有诱导发情的副作用,症结只可能出在另一个跟小羊羔有联系的人身上。他和尼克劳斯之间的链接显然没有贴心到会自觉筛选滤掉过不适宜的肉体感受,至于尼克劳斯——她混血的兄长早就没有廉耻心了,自然不会出于对大龄儿童的照顾节制纵欲和乱搞……那近在耳畔的迷蒙轻哼简直像行刑前的丧钟,一声声叩紧思维的弦,逼迫她在解决尼克劳斯和解决他之间做出抉择,她想想就算选择前者她也实在缺乏剪掉兄长生殖器的能力,最终不得不屈从于后者,而在她的一只手放低伸过去时,金发羊羔微微低烧的身体几乎像受磁场力牵引的铁钉,自觉让皮肤跌入她的手心。
他在发烫,体肤微黏的温度像乳酪表面熬软的一层,凌乱显露的泛红皮肤也自然沦为糖霜不均匀的釉层,多亏了她及时撑在他胸口的手,才没让那百合丝蕊般的喘息浇了催生素似的发疯绽放蔓延到颈侧。他在这时塌倒撞入她怀里,腰线起伏着拱出衬衣轻蹭她环拢的胳膊,那截腰身有着水蛇的优美细窄和不可思议的柔韧,寸寸肌理也和蛇鳞同样拼接紧簇得完美无瑕,急切地挣扎蜕壳。他长着尼克劳斯的面孔,不知身体是否也复制了混血始祖的——好吧,其实她知道,倘若你和某人共同生活超过千年,也会迫于种种原因知道些本不该知道的东西,眼下的状况不暇细思,金发青年像错估了自己体型的猫,正企图将那具超过六英尺的成年男人躯体整个塞进矮了他不止一头的妹妹怀里,而她放在他胸口的手被握住,混着薄汗牵引厮磨间来到一个糟糕的位置,几乎稍挪指尖就能触到金丝荨麻刺绣的襟口边缘溢出的乳首形状。她别过脸想躲开,对方的脑袋占满她的颈弯,毛茸茸的金鬈发像炸了毛的猫背,轻拱着勾蹭出烦躁要命的痒意。温顺羊羔罕见强硬地箍死她的双肩,埋进颈窝的呜咽却委屈得能掐出水来,一对眼睫仿佛呼吸作用中蒸腾水汽的褐藻。他对于她的爱抚触摸渴求得骨髓都疼了起来,是干涸皲裂的沙漠渴求海风吹来的雨云,也是咽喉冒血的旅人渴求蛇牙滴淌的毒液,他的主人为何如此吝啬以至不愿施舍分毫。
殷红过分的两片嘴唇挪进视角,让塔西亚短暂勾勒了一下它应有的柔软及滋味,蛰伏欲出的焦灼让手指沉甸蜷缩,种种警鸣像沸水表面的气泡争相竞涌(譬如“他长了尼克劳斯的脸”和“操智障犯法”)。她用尽毕生耐性控制自己没念咒语将他炸开,而是挣出一只手放在他后背轻柔安抚,修长一根脊椎像活过来的火山在她手下轻颤,金发羊羔惬意满足的轻叹是沿山脊滚落的沙石,他小心收紧手臂让她贴得更近,也让活尸冰凉舒适的体温更多淋进自己发烫转熟的肉壤。在他的视野盲区里塔西亚另一只手攀上橱柜,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凭记忆摸索,藏在深处的一排注射器像栖息洞穴的蛇群滑过指尖,她捏住左数第三个,鸟骨打磨剖光制成的古老针头上有橡胶堵塞,被她剥开按啄进羊羔毫无防备的颈静脉,一针管镇定剂如毒蛇蹚入血管。
他几乎呛出一声溺水的惊叫,冰冷的毒药被无氧的血液富集汇入心脏,叶状瓣膜受刺激张开,全身的器官以心脏为中心被乍然攥紧又松开,毒液仿佛蝴蝶煽动的热带风暴似的淋遍全身。挣动的双臂很快瘫软,颈部血管拱起大片虬结根系的形状,水汪汪的双目因过量药物刺激失焦地扩散瞳孔,映出鸥群飞迁的黑点,他顺着她的推抵跌下去瘫坐在地,像陷阱捕获的鹭鸶一样垂颈靠在她肩头,脆弱又无助。她拍拍他的脑袋,丝绸裙裾下的膝盖抵进他腿间稍微碰撞,裤料深处的器官差不多软了四分之三,泄气地垂蹭过膝盖。不错,好现象,她心不在焉地扔了注射器,针筒滚进柜底沙沙作响,没在意剂量,不至于致死就是了。
落日已经完全西垂,铺展的夜晚宛如刚果黑孔雀开屏,夜色流淌在天鹅绒窗幔上时反光一种漆黑的流色溢彩。塔西亚在山毛榉的月色树影中哼着曲调刻板的歌谣安抚金发羊羔,他靠在她肩弯里荏弱地呼吸,喉间轻哑的漏气声接近飞蛾在烛火上燃烧。安详的静谧没能持续太久,门外走廊上一串由远及近的足音如钢琴奏至高潮时狂乱坠地的音符,木门很快被狠力破开——又一次。尼克劳斯的身影像把笔直雪亮的纯银匕首掷剖开视野,蛇藤般微扬在空中的金鬈发还带着点尚未褪去的行色匆匆,同样一件颠茄草叶饰边与金丝涡卷藤蔓刺绣的纯白丝绸衬衣承蒙月光照拂,款式显得放荡许多,衣襟自颈下大开,下颌与锁骨溅了零星血珠而石膏色皮肤则布满浅粉抓痕,像东方瓷器上以淡赭为树干以朱砂为梅瓣勾勒出一株嶙峋梅树。吸血鬼与狼人之王的双眸因愠怒和微微失控而闪烁铂金,嗓音里掺了把湖底沉郁的沙砾,“小妹妹,告诉我你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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