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羊羔(上)(2/5)

    她嗯了声转过视线,蓝眼睛的羔羊像一块无知无觉躺在刀俎下的嫩肉,全然不懂周围人正商量着如何处理他,只是用那双惯于狩猎而包裹细茧的手笨拙捏起精致刀叉,小心翼翼将餐盘里的肉排切成块推到塔西亚面前。干净剔透的眼珠上包裹一层丝绒状水色,像花朵拘谨又殷切地一瓣瓣张开盛送给蝴蝶蜜丝,活体相册唤醒遥远的记忆,每一个夹杂狼嗥的酷寒冬夜,他在篝火旁避开父亲将零星肉块拨到孱弱幼妹的盘中,小声催促着她快吃了长身体,鼻尖上涂了层火烤出的薄汗显得亮晶晶。瑞贝卡为此发出一声叹息:“哦,他可真粘你。”

    “我还没弄清楚他究竟是什么,以及与你外貌相似的原因。”她说,“至少他相当有研究价值,如果你现在就弄坏他我会为此感到遗憾。”

    “真是天大的好消息。”独自居于长桌尽头的尼克劳斯随手抓来一个仆从,像因为对菜品缺乏兴趣而心不在焉的孩童,转着银叉在仆从的颈部动脉留下一排装订般的血洞,又提着后衣领让迸涌的鲜血淅淅沥沥淋在餐盘里,宅邸里的仆人是随手可取的血包,无论剖出心尖的鲜血充当油画颜料还是割开喉咙当番茄酱挤都再方便不过。他抬头勾起红得仿佛吮过血液的双唇,朝另一头的兄妹们扬了个甜蜜的假笑,“对他做什么就是对我做什么,控制他就能控制我,而这个小东西又单纯脆弱得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这样一个弱点,我猜狼人和女巫们知道后都要狂欢庆祝了。”

    03.受辱的精神

    瑞贝卡用红唇抿着杯沿,留下的口脂印浓艳得幸灾乐祸,“哇哦,看来我错过了亲爱的哥哥表演自杀的精彩一幕。”

    “雏鸟情结。”以利亚放下杯子,“塔西亚是他的召唤者和第一个见到的人。”

    “我检查过,他生理上的确是普通人类——”塔西亚从他节骨匀亭的手里捉出餐具,又捏着那保留一点圆润的尖削指尖教他用餐姿势。他给人感觉接近稚童,虽说始祖吸血鬼不老不死,年岁却有办法在别的细微处留下蹉磨痕迹,譬如眉眼弯挑的角度与面部肌肉在微笑中的走势、习惯性的小动作与铺垫在瞳孔中的情绪基底。他就像敲开琥珀干干净净取出来的璞玉,还没来得及被仇恨、阴谋、暴戾与凶杀穿凿出千疮百孔,手执餐具的方式也是最初原始的抓握。塔西亚有点握不住成年男性的手,索性捻了捻指让纯银刀叉受咒语牵引自行活动,“由于未知原因他和尼克之间存在双向链接,发生在身上的一切都会传导给对方,尼克被拧断脖子又苏醒时他也随之死而复生。”

    青年自始至终只对塔西亚做出过反应,而对尼克劳斯无论是骚扰逗弄还是扼住命脉卡死在墙上他都一言不发地顺从。此刻仅仅察觉她声音的靠近,那只稻草人般无知无觉垂在身侧的手臂便缓缓抻高,像力竭垂死却无法绝望的西西弗斯尝试登上永远无法到达的山顶,几根手指又一次拉住她的袖口,在触及皮肤前怯懦地蜷缩停止,塔西亚即刻拢住他的手,一个下意识的保护性动作。太阳穴里的一根血管轻震了震,转瞬流淌而过的灼烫大概是被惹恼似的微妙不快,尼克劳斯对此只是松弛下肩,弯唇让一串管风琴气流震动的轻笑泄出喉间,伸出食指点了点额角,“好吧妹妹,我们看重的要素总是不一致。你沉迷那些稀奇古怪的研究,而我把家族安全放在首位,就经验来看,及时扼杀尚处萌芽的不稳定因素是最有效率。”

    “我们需要保护好他。”最年长的兄长以利亚用平稳语调盖棺定论,他在用餐前解开襟口的丝带,执起刀叉的姿势优雅得像在为提琴调弦,“不能暴露他的存在,也不能让他落入外人手中,想办法尽快将这个……”话语稍顿,他握住餐具的手腾出一根食指点向一旁,双眼随之稍眯,“魔鬼,送回他该去的地方。塔西亚,你召唤了他,这是你要完成的任务。”

    “这只是个不知底细的冒牌货,”尼克劳斯耸着肩转过四分之一个侧脸,余光顺眼尾流淌而出,有如翩跹蛱蝶在她脸上漫不经心忽闪过去,“还是说比起真正的哥哥,你更喜欢这个一脸假笑的冒牌货?”

    鉴于世界上没有人比尼克劳斯更热衷于谋害自己兄妹的恋爱对象,早些时候他将妹妹的男友从五层螺旋阶梯上扔了下去,更早些时候他用女巫血祭的传言牵连兄长的恋人丧命,低压冷气旋就像新奥尔良城每年六月到十月恼人的暴雨飓风般盘踞了整个迈克尔森大宅,他兄妹中的两位已经超过二十天拒绝与他对话,必要时也仅仅采取中间人转告的方式。而这在魔鬼造访的第一个早晨,适时成为点燃他怒火的最后一根引线,他起身时牵动银盘与烛台营造一场哐哐啷啷的灾难现场,随手掷下去的银叉让可怜的仆人捂住心口呛出一口濒死鲜血,“塔西亚!那么也替我转告我们被女巫迷昏头脑的兄长和近千年还没摈弃少女心的姐妹,他们可以选择继续跟小羊羔玩家家酒,但我不能保证每次都仁慈地宽恕他们为了外人对我的背叛。”

    两具模样相似的躯体上,颈间指痕的形状与位置也完全一致,分毫不差。

    “等……”她才冒出一个音节便被竖起的食指止住,尼克劳斯歪头转过来,落叶般扑簌簌飘了满面的轻松微笑看上去不像另只手上还掐了个人。“嘘。”他这么说,霎时收紧的手指捏出骨骼碎裂的咯吱细响,青年颤抖起失血的嘴唇,眼睫忽闪着濡湿,很快扩张的瞳仁定格在因窒息而微微上翻中,头颅像暴风雨摧折的玫瑰无声无息垂塌下去。本该念出第三个音节的时候,青年已经没了声息。

    下一秒笑脸就被捏碎了,尼克劳斯松开手指让酒杯携红酒淅沥摔落地面,一把扣住青年的脖颈狠磕在墙上,掀动双唇中显露的红润舌尖像毒蛇信子,有种经礼貌克制过的凶狠。“亲爱的……兄弟?如果你继续用我的脸不知廉耻引诱我的小妹妹,”他用指背拍了拍对方的脸,稍一停顿,眯着双眼露出微笑,旮旯拐角里充满“当尼克劳斯想出富有创意的处罚方式”的狡黠得意,“你想试试被放干全身血液涂满沥青吊在港口吗?我保证能够做到。”

    “看来不用狼人或者女巫来袭击我们了。”尼克劳斯将仆人拎上了餐桌,在这个可怜人胸口用银刃顺着肌理线条作画,挑开沾染刀刃的微黄脂肪组织像给面包涂黄油似的将血液釉在唇上,他朝对面眨了眨眼,眼里那点阴郁的讥讽都合情合理成为血污妆容的增色,“我相信塔西亚召唤出来的的确是魔鬼没错了,瞧瞧,不到一个上午的时间他就俘获了我全部兄妹的芳心,让他们迫不及待去孤立真正的血亲,哇啊,我们的家族就要从内部自行瓦解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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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塔西亚,请转告我们的兄弟,”以利亚用餐巾沾了沾唇上的酒渍,不轻不重的声音完全能被吸血鬼敏锐的耳力捕捉,“如果我们家族一定要被什么所瓦解,更可能是他自身失去控制的残忍与暴虐之心,如果与曾经相对照能唤醒他的一点人性,我倒认为这是件好事。”

    瑞贝卡跟着将脸压在蕾丝喇叭开袖包裹的手肘上,眼梢漫不经心瞥过一眼,拖长语调,“顺便也替我转告尼克,或许他可怜的兄妹们早已受够了他的蛮横无理独断专行,更希望能拥有一个温柔贴心讨人喜欢的血亲,无论那是不是一场虚假的白日梦。”

    “你召唤出来的真是魔鬼?”

    塔西亚表现地惊讶:“你对自己下手真够狠的。”

    迈克尔森家早餐宴上第一个打破寂静的是瑞贝卡。这群人尚在欧洲时便养成了早午餐结合享用的习惯,吸血鬼无需进食却也不拒绝口腹之欲的享受,阳光透过格棱窗将橡树与山毛榉的枝叶迷宫拓上桌布,几乎将过于丰奢的筵席压成一幅松节油未干的平面油画。瑞贝卡整个上半身都压在餐桌上,勒出饱满胸脯的帝政式方口开襟边缘有些薄纱荷叶边沾了海鲜汤的赭褐,手里捏了副小型双筒望远镜辅助观察,似乎吸血鬼敏锐的视力还不足以一缕缕挑剖开对面人的肌理来辨别他并非巫师搞出的幻影。他似初生羔羊迷茫无辜地眨了眨淡金眼睫,稍微颔首避开,以唇角两个梨涡为锚弯开腼腆微笑,这纯良的模样让瑞贝卡挤出半声尖叫,她扔了望远镜把身体仰回靠背上,斩钉截铁,“他就是尼克——人类时的尼克,我敢保证!”

    “我能说我更喜欢这个尼克吗?”瑞贝卡微笑着伸手揉乱他那头柔软微鬈的金发,“没有匕首,没有威胁,没有那些阴谋诡计和愚蠢的计划……啊,他躲我了,真可爱。”

    尼克劳斯正仰首想愉快地发表些见解,脖颈上却凭空浮出五根指痕,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同样掐住他的喉咙。“尼克?”面对询问他茫然蹙紧眉毛,眼睫紊乱掀动,窒息握力紧勒脖颈导致他只能回出猫咪呛水的细哼,手指抓上喉结却没有摸到任何,只有深红指痕像掉进雪层的炭火越烙越深。同样的三个音节之内,他的脖颈咔哒一声拧断。失去知觉的躯体迎面塌倒下来,各自压住塔西亚的左肩与右肩,块头不小的两个成年男性几乎让她像雪崩压折的草枝后跌磕在胡桃茶几上。勉力撑住双胳,挺起险些折断的腰身,她攥住不知是谁的发丝推开头颅挣扎出来。目光从紊乱中稳住,才有余力留意那一丝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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