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3/5)
他是抱着挑衅一般的心态走出去向沈漫提问的。他渴望从那个遥远冰冷的面容上看到一丝裂痕,动容,任何能让他回忆起他们的旧日时光的东西。但沈漫是那么的平静,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愿怜惜他,就好像这真的只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就仿佛所有的线索都只是他的无端猜疑,就像他们过去的美好只是他的幻想而已。那些本就如同幻影一般的存在,在此刻就像肥皂泡一样被沈漫的无动于衷戳破了。但是在他来得及再次生气以前,他注意到了一个极小的细节。
他在说话的时候,左手的拇指一直忍不住在中指最下端的指节处摩擦,连川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这个动作。那是在以前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一起带过一对极简单的银质对戒。时间长了沈漫倒发展出了一个习惯,心里想事情的时候会不自觉的用拇指去转那枚戒指。现在,对方的手上的确是空荡荡的,但这个小动作却是一直留到了现在。还好,他至少在这个人身上留下了一点痕迹。连川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笑意。或许,这就也足够了吧,他想着,那个本该动人心魄的人终于闪耀了全部的光彩。他是那么的好,又怎么会需要区区一个他来当个累赘呢?他早该知道的。恶龙总有一天要与整个世界分享他的宝藏。
6
沈漫随着人群往出走的时候还在被身旁的好友抓着询问:“所以这么多年你就没跟他见过面说过话?这么久以来你都不知道是他?真的假的啊...” 身后连川的声音依然在大厅里回荡着,却被嘈杂的声音逐渐掩盖。他无奈的笑了笑,侧过头带着一些仿佛是遗憾的微妙神色,回答道:“我也没想到是他。”
沈漫并没有说谎,他的确不知道,直到看到这部电影为止。里面有太多的场景,和他脑海中想象的画面太像了,就仿佛是有一个人知道他所有的思绪和幻想,把他写书的时候脑子里构想的一切尽数记录了下来又展现在大屏幕上。在那个瞬间他就知道了,世界上的确是有这样一个人的。也就只有连川了。
在他寥寥几语描述着他故事里的某个情节,讲述着两个主角在怎样的环境里互动的时候,也就只有他可以毫不费力的跟上他的节奏,甚至能帮他补全一些他所忽视的细节。不抱任何私人感情,只作为一个作家来看,沈漫对这部电影不能再满意了。哪怕是由他自己操刀恐怕也无法这样清楚的把这么复杂的内容在简单的两个多小时里展示给观众。可是,他看着那些如同把他们旧日里的亲密原封不动的重现出来的场景,却又忍不住有一种被看透了内心的恐惧。
原来他都记得,沈漫愣愣的想着,他看出来了,全都看出来了。他并不怀疑总有一天连川会得知他心里这些幽深的欲念。他对过去的怀念,对自己的怨恨和责怪,对不尽人意的命运的无所适从,还有他独自一人在那条黑暗的道路上跌撞前行时,心里的空荡。其实他从没想过要藏起来,但绝不该是这样的。所以他慌了,他只能戴上那样一副面具来遮掩,没有人知道他在说话的时候甚至能听到心跳一声一声的炸在耳边。他一眼都不敢多看那个人了。他怕再多一眼他就要忍不住跑过去,扑进那个熟悉的温暖的怀抱里,放下一切身段来祈求对方的原谅。只要你还要我,他甚至想象起了那个画面,我什么都愿意做,他看进对方的眼睛里,恳求的抓着那双手说道。
但是他也只是让那个画面留在脑海里,他还是做不到。即使是此时背对着对方甚至与人中间隔着人群,沈漫依然恍然觉得能感受到那道视线停留在他身上。他垂下眼帘急匆匆的向前走去,却感觉到人群步行的速度骤然慢了起来,前面聚集起来的人们纷纷交头接耳。“怎么了?”沈漫在噪音里皱起了眉,问了问挤到前面去看了一眼的好友。“哦,没什么大事,外面有个Omega突然假性发情了好像是,信息素浓度太高封了两边的走廊,稍等一阵就好了。” 对方答道,有些担忧的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没关系吧?要不姑且回去大厅里坐着避一避?” 沈漫摇了摇头,他实在是不想在这个时候回去面对那个人:“隔着这么远应该没问题的。”
在狭窄的空间里时间的流逝似乎都变慢了,一群穿着毛衣大衣羽绒服的人挤在一起谁都舒服不了,等了一会儿沈漫身上都捂出了一层薄汗。他脱了外套扯了扯高领毛衣的领口想要透透气,却总觉得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燥热感,他皱了皱眉仔细的偏过头闻了闻,好像不是他的错觉,而是空气里真的有一股淡淡的像是葡萄酒一样的味道。他看着他的好友依然毫无察觉的样子,立刻敏锐的意识到这可能是某个人的信息素,有些性格急躁的A就是容易在失去耐心的时候收不住。
他正有些发愁,回过神想着姑且还是一个人去避一避,却突然落进了一个怀抱里,鼻尖萦绕的味道则是再熟悉不过的,冷清却令人舒服的,雪山与树林的味道。沈漫压下嘴边的一句惊呼尽量平静的抬起头,这才意识到对方并没有真的抱到他,而只是把手臂虚揽在他背后。这的确是一个极带保护性的姿态,却并不越界,哪怕是沈漫想要拒绝却都挑不出任何毛病来,倒反而会显得他在这种有关自身安危的场合里毫无分寸。于是他最终只是移开视线,轻轻的说了一声:“谢谢。”
“从后边走吧,有工作人员通道。我送你出去。”连川收回了手开口说道,率先向前走去。沈漫点了点头跟上对方的脚步,两个人都选择了沉默不语。沈漫试图从刚刚那短暂的对视中推测对方的一点想法,却最终只以失败告终。同多年前一样,他的伴侣从来都擅长隐藏自己的想法,而他也总是猜不透那双时刻平静冷淡的眼睛背后到底有怎样的情绪。长长的走廊里灯光昏暗,只有尽头处的安全出口灯闪着幽幽的绿光,标示着这段短暂旅程的结束。连川为他拉开了沉重的铁门,侧身让了让示意他先出去。沈漫踌躇片刻还是仰起头开口道:“你之后…” “我还得回去呢。”连川像是猜到了他的提议似的说道,“以后有机会的话再说吧。” 沈漫定定的看了人几秒,才缓缓说道:“好,再说吧。” 说完他便转身快步离开了。尽管没有回头,他依然清楚的意识到对方正在身后注视着他,那视线如鲠在喉,他只好加快了速度,像是慌忙逃窜一样走向了最近的拐角。
沈漫很想说服自己假装没看见,事实上直到两人刚刚近距离接触的瞬间他也的确没有注意到,那种小饰品隔着一段距离实在是太难看清楚了。但一旦看到了,就不可能认不出来的,他想。那副银质袖扣,就是很多年前他送给连川的生日礼物。那是对于刚刚结束学生时代的他略显奢侈的一份礼物了,但沈漫想着,毕竟连川是要步入社会的的人了,以后总要出席一些正式的场合,这点微不足道的礼物至少可以帮着他大方站在人前。
现在看来这个设计依然并不过时,他向来相信自己的品味,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可以包含的其他意义。如果真的是他猜测的那样呢?这个想法本身就令他紧张的几乎有些口干舌燥,心跳都快了起来。是不是他也像自己一样,在这么多年里,从未能真正放下过去呢?如果,他也依然爱我的话。这个假设是如此的大胆,如此的令人惊喜,却又如此的令人畏惧。心里仿佛有一股暖意不断攀升,烧的连四肢的血液都滚烫了起来。
手腕上的个人终端震了起来,接通了之后好友焦急的询问立刻连绵不绝的传来,他这才反应过来刚刚他一声不吭的和连川走了,连和朋友说一声都没想起来。他开口说了一声“我没事”,想要继续解释下去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的吓人,连呼吸声都急促粗重的清晰可闻。沈漫心里沉了一下,三言两语解释清楚之后赶回了家。在关上门的瞬间他几乎是瞬间倚着身后的墙壁滑了下去,他呼吸颤抖着,埋下头在自己的双膝之间努力的在角落里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掩盖此时身体里不断叫嚣着的空虚感。可衣服上残留的那一缕淡淡的雪松香气,却只是加剧了他的反应,他克制不住的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泣音。在这一瞬间他终于确认,他的发情期提前了。
7
连川推开屋门的时候在原地足足愣了好几秒。屋子里的暖气开的很足,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T恤,被门口的冷风吹的整个人一激灵。但即使是在这样令人头脑清醒的冷空气里,他还是要以为自己是觉睡的太少了产生了幻觉。
“你收到我的信了吗?” 那个他甚至不敢想象会这样出现在他家门前的人,此时正脸上带着一抹潮红,倚在门廊的柱子上声音略微带喘的问道。
沈漫裹着长至脚踝的黑色大衣,像是刚刚跑了一段路似的气息不稳,或许是因为寒冷还有些发着抖。本就下颌线分明的脸似乎是因为衣服的缘故显得下巴格外的尖,趁得对方本就清秀的眉眼愈发好看。连川就那样细细的看了对方好几秒,才把那句你怎么在这儿咽了下去。“什么信…?没有吧,我平时很少看我的信箱。”连川有些疑惑的说道,毕竟这个年头也很少有人寄纸质的东西给他,他一个月能想起来打开一次就不错了。沈漫愣了愣,常常和文学界那些老古董打交道他几乎要忘记正常人早已抛弃这种原始的交流方式了。他抬了抬嘴角,本就是硬撑出来的冷静面容上终于显出一丝倦色,他抬了抬嘴角扯出一丝勉强的笑意:“也是,是我的疏忽。”
连川却没来得及注意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神情,他只来得及去想从刚刚起就愈发明显的,在空气中逐渐弥漫开来的醉人香气。那是烈酒混合着浅淡的茶香组成的独特味道。泠冽,辛辣,苦涩,带有侵略性,说是一个Alpha的信息素都有人信。但那香气的后调又是那么的醇厚浓郁,那是一种一旦闻过就忘记不了的,令人上瘾的勾人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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