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6 新生(1/1)
温泉位于密林的最深处。前去温泉的路上会经过精灵们的住所。卡奈尔看见大大小小的树屋错落地密布着，有的高悬枝头，有的镶嵌在粗壮的树干中。小巧的形状，鲜艳的涂色，仿佛一群被孩童遗忘在森林里的积木玩具。最大的树屋是以一整株树为主体，需要足足几十个成年男人才能合抱。那些精灵看到希尔涅斯，不约而同地先是露出熟稔的笑容，可是看见卡奈尔时神色变得陌生而充满敌意。被这样的视线注视久了，心里几乎也快要麻木。卡奈尔低着头，闷声不吭地紧跟着希尔涅斯，仿佛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鞋尖。
希尔涅斯忽然开口：“注意前面。”说着忽然伸手捂住了他的额头。
卡奈尔猛地抬头，看到近在咫尺的一根粗壮树枝，险些就要粗心地撞上去。希尔涅斯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却还是让卡奈尔看到了手背上的一道红痕。
他觉得自己心头的浓雾忽然便被吹散了，一道温暖的阳光照了进来，融化了心头的那些冰霜。
希尔涅斯不看他，脚步依然匆忙。可是卡奈尔却鼓起勇气，在他背后轻声说：“谢谢。”
他发现自己可以敏锐地觉察到精灵情绪的变化了。希尔涅斯的背影有极其短暂的停顿，像幻影般难以捕捉。他在精灵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们在离温泉的数米之外停了下来。这里很安静，便连虫鸣声都十分鲜少。有些浓重的雾气将平静的池水笼罩得一片朦胧。树影重重掩映，仿若仙境。希尔涅斯大声地说：“梅罗娣，我是希尔涅斯。我亟需您的帮助。”
“我正在等你。”一个温和的女声从温泉那里传来。她说话的语调有些空灵缥缈，像歌唱似的，似这雾气般捉摸不定。一阵窸窣声响后，卡奈尔看到了又一个女精灵，缓缓从温泉旁的榕树背后走了出来。她穿着及地的水色长裙，头戴洁白花冠，卷曲及肩的金色头发，洁白的肌肤，碧蓝的眼睛。然而和跳脱的莉莉丝不同，已经被岁月擦洗过的脸庞上透露出的是成熟的韵味。那双眼睛里有智慧的光芒，似乎可以洞悉一切。她身量不高，但是体态看起来端庄、挺拔，叫人不敢轻易侵犯。
梅罗娣冲他们招手。看着卡奈尔慢慢走近，她没有表现出热情，却也没有嫌恶，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巫族的孩子，你吃了很多苦。”
卡奈尔顿时觉得喉咙酸痛，才忍下的泪意不知为何在这个素未谋面的女性面前又要涌上来。
希尔涅斯说：“您在梦中预见的是真的，不但是奇迹谷，现在人族的教会也丢失了‘钥匙’。”
梅罗娣说：“是的，这是必需的承受，希尔涅斯。否则大家会遗忘钥匙存在的意义。”
“仅仅只是承受吗？”希尔涅斯有些失望，“被动地去等待反击？”
梅罗娣摇摇头，微笑着说：“你还记得出发前我告诉你的吗？你会在合适的时候遇到其他钥匙的守护人。”
希尔涅斯顿了顿，瞥了卡奈尔一眼，微微偏过头去，仿佛还在置气似的：“我把他带来了。”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梅罗娣说，“好吧，我不妨说的直白一些。希尔涅斯，在帮助这个孩子解决身上的麻烦后，你就和他一起离开桑塔森林吧。”
不但是希尔涅斯，连卡奈尔也惊诧地发出了疑问。梅罗娣却没有再解释：
“希尔涅斯，把精灵宝石给我。”
她接过精灵族的至宝，又对卡奈尔说：“请跟我过来。”
卡奈尔有些忐忑跟着她走到池水旁边。她转过身来，那双智慧的眼睛与卡奈尔的对视了。池水倒影着他们的身影——森林精灵和巫族的族长，竟然一同出现在了一个画面里。这听起来多么令人难以置信。
梅罗娣说：“在你身体里作祟的东西看起来已经折磨你很久了。”
卡奈尔点点头：“是的，如果您可以施以援手，我会非常感激。“
“不过，有一个事实，我想还是应该告诉你。”梅罗娣不紧不慢地说，“这个诅咒的施加者到底没有怀着全然的恶意。”
“是吗……”卡奈尔无法相信，听起来仿佛是与自己无关的事。
“原本这个诅咒可以威胁到你的生命。伴随着它的发作，你的生命会日渐走向枯竭。但是现在他并没有这么做。”
卡奈尔身体一颤，有什么东西在头脑里爆裂开来，热气充斥着，让他不能思考。
“当然，我并不是在劝说你原谅他。只是既然我发现了这个事实，我想你应该有权力知道。”
卡奈尔的脑海里闪过有关利特尔的无数影像，童年时的无忧，青年时的深沉，决裂时的憎恨。他发现自己对这个竹马竟然并不能完全了解。他微微颤栗着，眼睛里凝着一层忧郁痛苦的雾气，轻声说：“谢谢你。”
梅罗娣闭上眼。精灵宝石在她掌心静静沉睡着，似乎与普通的宝石没有区别。但当她念出咒语，宝石仿佛被施了魔法，瞬间绽放出夺目的光彩，映照着梅罗娣圣洁的面容。卡奈尔的双眼快要被刺痛，可是视线却无法移开，仿佛被这不可思议的光芒攫住了。
梅罗娣举着它，贴近卡奈尔刻着图腾的胸口。这是一种用言语难以形容的感受，如同有暖流源源不断地从心房沿着血管灌入四肢。整个身体轻飘飘的，像在云朵里徜徉，又像是被海水拥抱着，不知要飘到何处去。而整颗心暖得快要融化掉。
没过多久，宝石的光芒渐渐熄灭了。梅罗娣睁开眼睛，对他点头示意。卡奈尔愣愣的没有反应，像个木头一样站在那，仿佛还沉浸在奇妙的感受里。长久以来的折磨终于结束了，可为什么他的心里却没有多少惊喜？仿佛只是迎接必然的命运，只有一种怅惘。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去，求助般寻找希尔涅斯的目光。只要能看见精灵的眼睛，他就可以感到安宁，如同随着风一起流浪的种子找到落脚处般的安宁。
希尔涅斯的脸上没有表情，可是漂亮的绿色眼睛仿佛正在微笑，让原本冰冷的脸变得温暖动人。那并不是怜爱，而是真心地为卡奈尔摆脱诅咒而欣喜。祝福般的眼神感染了卡奈尔，让他这才有些迟钝地接受了这种真实的喜悦。
这不是梦。这都是真的。
卡奈尔兴奋得快要哆嗦。他忽然半跪下去，慎重地亲吻梅罗娣的手背。梅罗娣意外地看着他，很快回报以温柔的笑容。
他站起身来，像个孩子一样冲着希尔涅斯叫喊，眼睛闪闪发亮，像满盛着星光：“谢谢你！希尔涅斯！我爱你！”说着大笑着，不管不顾地朝温泉外跑去。他觉得自己重生了。这一刻他像刚破壳的雏鸟，身体轻盈，羽翼柔软，充满朝气。他看着这个崭新的世界，连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新奇的。
希尔涅斯愣住了，那脸上冰冷的神情终于裂开，有些无奈，有些恼羞。他有所感应般抚上自己涨红的耳尖，不敢去看梅罗娣是什么神情。梅罗娣体谅了他，好心地不提及这个顽皮的男孩，走过去将精灵宝石交回到他手上。
希尔涅斯面露不解。梅罗娣并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微笑着说：“离开森林的时候带着它。让钥匙发挥它应有的作用吧。”
多么美丽的星空。卡奈尔坐在一根高高的树枝上，看着这些散落在天空中的夜晚的眼睛。森林的夜色宁静而神秘。远处有归来的精灵在歌唱，那声音清亮悠扬，仿佛是从银河的那端飘来的。
一旁的枝叶传来窸窣声响，卡奈尔转过头去，借着荧光果实的光亮，看到了莉莉丝美丽的脸。
莉莉丝看到他独自坐在这，不由得露出了失望的神色：“怎么不是希尔涅斯？他在哪里？”
卡奈尔好奇地问：“他经常待在这里吗？”
莉莉丝被他抛出的话题勾起了兴趣，可是碍于他人族的身份，又不愿意与他攀谈，嘴角不屑地瘪着，可是眼睛里分明是带着点兴奋的光亮，看起来又可爱又好笑：“他没事的时候最喜欢坐在这里发呆，喏，就像你现在一样。”
想要谈论的欲望战胜了对人的厌恶，莉莉丝犹豫了一会，灵巧地爬过来，在离卡奈尔半米远的地方坐下：“他总是说在这可以看到最美的夜空。不过我觉得，在哪里看都一样。”
“如果一定要这样说，不管在大陆的哪一个地方，看见的都是同一片夜空。”
“哼，那也与你们人族看到的是不同的。”
“有什么不同？”
莉莉丝支吾着，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她的眼睛一瞥，忽然看见卡奈尔的膝盖上放着一本东西。她有强烈的好奇心，忍不住凑过去看，小小地惊呼一声：“《克罗拉》？这不是希尔涅斯写的诗集吗？”
她语调惊欣，带着点俏皮。卡奈尔一个激灵，惊诧地看着她，一时间凑不出完整的句子来：“你说……你说是……希尔涅斯？”
他几乎是立刻想到了希尔涅斯第一次从他手里见到这东西时的表情。卡奈尔忽然觉得自己可以原谅当时希尔涅斯的反应了。甚至他开始渐渐可以从这个精灵心口不一的做法上窥见被隐藏起来的可爱的内心。
莉莉丝奇怪地看着他，目光里有点不满：“你既然不懂，为什么要拥有它？”
“或许是拥有比理解更容易。这是人的通病，我也不例外。”
莉莉丝自认为找到了一个可以反驳的谬论，挑衅地看着卡奈尔：“我觉得你说错了。对于物品，或许是这样。可是面对生命，你很难去占有。”
“我想占有生命的说法从根本上就不成立。任何生命诞生在这个世界上都是独立而神圣的存在，是奇迹。我们是互不干扰的，谁都不能占有彼此。”
“就算是恋人也不能？”莉莉丝有些尖锐地插入一个问题。
“不能。”卡奈尔几乎是脱口而出，“如果爱必须要支配和占有，这种关系是病态的。”
莉莉丝被他强势的回应镇住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寂静，突然的寂静缠住了她。她讨厌这片刻的沉默。直到树枝忽然又发出了声响。他们几乎是同时转过头去，正好迎上了希尔涅斯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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