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回 翠华摇摇行复止(1/1)

    一对金雕一直立在盛夏的日光下,愈发显得无精打采。其中体型稍小的那一只不知何故朝天长啸一声,只是它太过疲惫,鹰隼的长啸声倒显得更像鹧鸪的咕叽声。

    众人视线皆被那只金雕吸引,天子哂笑:“这样被人驯服的金雕,也算稀世珍宝?怎么能翱翔九天?”

    狗监身边的小内侍急于邀功请赏,主动请缨要展示一番金雕的风姿。

    天子被巧舌如簧的小内侍撩拨的颇有兴致,命他将一对金雕从牢笼中取出,演练一番狩猎的情状。

    少年继续吃着瓜,对狩猎之事依旧兴趣缺缺。

    内侍取来一对金雕中稍显健壮的那一只,它得以离开牢笼中,便兴奋地长啸一声,刮蹭起内侍的手臂。

    内侍的手臂上套上专为驯鹰准备的鹿皮袖套,已经被金雕的利爪抓出了好几道鲜明的印迹。

    天子啧啧赞赏:“一旦出了笼子,倒是有几分猛禽的风姿。”

    一声细长而尖锐的鹰笛声响后,刚才还病恹恹的金雕扑展开翅膀,刷拉几声过后便振翅飞翔在云霄之间。

    “不错,朕看这畜生展翼之后接近一丈,朕幼年时曾随先祖高祖皇帝去南苑狩猎,当时目睹过渤海国进贡的一只极品金雕,站起时不过二尺,展翼后却足有一丈长,竟然能猎杀两百斤的金丝猎豹。”

    小内侍极力讨着主人欢心:“陛下,这对金雕不过才一岁,以后未来可期,京城风水又好,一定能将金雕滋养的更加强健,胜过高祖皇帝宫中那只海东极品。”

    这话说的皇帝陛下心花怒放,嘴上却不忘谦逊道:“高祖皇帝开国立业,立下不世之功。朕不肖之才,只不过勉强守住江山,不曾愧对祖宗留下的基业罢了。”

    就在他们寥寥几句言语间,金雕已经瞄准了山林间的猎物,长啸一声后扑向一只正在草丛中玩耍的幼年狐狸,一双尖锐的鹰爪轻易地扼住了狐狸的脖颈,将狐狸拉高到半空中,再狠狠地从高处抛下。

    狐狸当场殒命,狗监派出的猎犬顺利地取回了狐狸血淋淋的残尸,抛在内侍少监面前。

    负责喂养金雕的小内侍最后吹响鹰笛,金雕在空中盘旋几圈后,稳稳当当地落在内侍的鹿皮袖套上。

    “不错,驯化的有模有样。翩翩舞广袖,似鸟海东来。”天子有所感慨,“原本也是自由翱翔在天地之间的神俊,最后还不是也落入别人鼓掌之中,任人驱使。”

    内侍少监琢磨天子的言语,也不知道皇帝陛下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能十分妥当地陪着笑,直言称是。

    天子感慨完了,看着怀中混混沌沌还在吃着冰镇瓜果的少年,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得意:“这便是命。”

    天子有意透出自己的心思:无论少年是装疯还是真傻,他愿意暂且放过他初到骊山行宫时违逆逃跑的举动,不会再追究,只要少年以后安分守己地待在自己身边,相守一世,自己也就满足。

    少年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又将吃尽的空碗递给一直守候在旁的姜大监。这次,大监却知趣地摇头摆手,示意他不可继续。

    被拒绝后的少年垂着眼睛,抱着玉碗不肯撒手。

    天子不以为意,对着正抖擞羽毛的金雕说道:“宠物就该有宠物的样子,它若是聪明,知道怎么样才能满足主人欢心,自然能”天子伸手摩挲起少年的下巴,“阿衡你听懂了吗?”

    少年木然地呆坐在御座的帘帐中,对天子的抚摸既不逢迎也不抗拒。

    倒是站在内侍肩上的鹰隼,仰头对着天空又是一声长啸。阳光洒在它黑黄白间杂的羽翼上,就像是绣在战袍上的金光。

    天子见少年毫无反应,自己也兴趣缺缺。

    姜大监见皇帝陛下神色不睦,急忙示意内侍少监说些好听顺耳的话打发这尴尬的时刻。

    内侍少监正在收拾被捕猎的那只无辜狐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令皇帝陛下满意,结结巴巴地开始讲些自己的心得体会:“熬鹰驯鹰有两点最重要,一是鹰苗要选的好,这次云州进贡的金雕若是得到天恩盛宠的滋润,一定会长成雄健壮硕的可造之材。二就是驯化的时候一定要坚持原则,断断不能心慈手软,我等身受圣恩,定然不能辜负陛下的期望,一定能令陛下满意,训练出令陛下满意的宠物。”

    一番话说得天子心花怒放,皇帝陛下无心看向那只不起眼的狐狸,只对着正在抖擞的金雕赞叹道:“狩猎时配合无间,可见资质确实不错,调教的也好。传旨给狗监,众人皆有赏,你们好好伺候着,朕要它在笼子里是乖巧可爱的宠物,一举一动就该有宠物乖巧可爱的样子,但也要它一放出去,就是能翱翔九天的雄主。”

    此言既出,众人脸上的神色皆是一缓,正眉开眼笑预备奉承一番。

    唯独御座旁的少年,放下琉璃玉碗,伸手指向内侍少监怀中鲜血淋漓的狐狸。

    天子望向少年,他察觉到少年的面庞异常苍白,“阿衡这是怎么了?你是想要那只狐狸,还是想自己去尝试狩猎?”

    少年的手指动得颤颤巍巍:“血有血。”

    天子这才注意到被无辜猎杀的狐狸,忙不迭伸手捂住少年双眼,呵斥一旁还不曾反应过来的内侍们:“还不快将猎物拖下去,这一地一身的血是想造反吗!”

    姜大监见天子由喜转怒,连忙示意战战兢兢的内侍少监:“你们还不退下,若是有什么可爱的东西,赶紧呈上来,里面这位贵人如今还病着,根本见不得血。”

    内侍少监和狗监一众侍奉的小内侍私下里互相望了望,彼此之间也没了主意,都听说皇帝陛下喜怒无常,却因为地位低微从未有机会亲近,如今得了机会,见到皇帝陛下一炷香之间转过三幅面容,才知道伴君如伴虎的危险。

    皇帝陛下哪里会在乎奴仆们的想法,他满心满念,只有怀里彩云易散琉璃脆的少年。

    一切动作都被姜大监看在眼中,居高临下的天子正垂着视线,伸手把少年鬓前的碎发都扫到耳后,露出少年那张清露梨花般的脸。

    “阿衡别害怕,咱们去找些有趣的东西来玩耍,好不好?”

    少年对天子的抚摸无动于衷,只盯着怀抱狐狸的狗监内侍,见他远走的背影,还依旧抬着手,指着时不时滴落在草丛中的血迹。

    “血有血。”少年依然在呢喃。

    “别看!”天子强硬地扭过少年的脸,将他制在自己怀中,朝着内侍们动怒,“你们还有没有新奇有趣的玩意来逗一逗他?!”

    姜大监出面为狗监中众人说项,附耳在天子鬓边耳语:“回禀陛下,不如再找些温顺的动物来逗乐小贵人,老奴记得小贵人刚进宫的时候还养过一只白猫,可惜畜生就是福薄,没能长久地陪伴小贵人。这回云州还进贡了一对极稀罕的白獐,还有些白隼、白唇鹿、雪貂,都是雪白的小玩物,看着可爱极了。”

    “朕想起来了,云州守备的名册上说,今年在云州边境捕获白獐一对,白獐是祥瑞之兆,乃是帝王施予法度公正平和的象征,能于人间降世则是上天有感人间帝王的天人感应。平时能在山野出现一只已经是难得的祥瑞,这次居然捕猎到一对,朕着实有几分好奇,呈送上来的可是真的白獐?”

    姜大监见天子厉色稍缓,示意狗监内侍速度将金雕退下去换上白獐。

    内侍应答:“回禀陛下,贡品中确实有一对白獐,云州守备万万不敢造假,奴才们第一次见到异兽也觉得确实极其稀有,这几日都在悉心照料,一点不敢怠慢,不过”

    “不过怎么了?”天子察觉到事情有变。

    姜大监趁着内侍还在吞吞吐吐,“哪有什么不过?还不快呈上来令陛下过目。”

    “是,奴婢特来呈上云州进贡白獐一对。”

    四个小内侍放下轿笼,忙不迭地退散出去。

    白獐毛色光亮皮相丰满,确实是难得的一对异兽,可谁想到母兽居然在半路生产,此刻半跪的母兽刚刚撕咬开绕颈脐带,正将粉红色的一团幼兽护于自己的腹下。

    天子本来一时兴起,想亲手揭开幔帐第一眼见到传说中的瑞兽,如今他手中握着红帷幔,对出乎意料的情景亦是不知所措。

    管事的太监见从笼中泄出一地的淋漓血水,污了天子的御足,慌张地跪下请罪,一个个贴地垂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

    “祥瑞!祥瑞!”姜大监灵光一闪,“陛下,这可是上上等的祥瑞之兆,一对白獐已经是特别难得。何况这祥瑞刚到京城,便生下了小祥瑞,便是陛下圣德昭彰,法理公允,感动了上天,又降祥瑞于世,并让陛下亲自见到第一眼,实在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直坐在御座边的少年忽然起身,推开了周围服侍的内侍,自己拖着残腿一瘸一拐地走到一脸瞠目的天子面前。

    先前还对帐中美人浮想联翩的内侍少监乖顺地伏在地上,低头看着绣满云纹的银白衣衫流水般划过自己的视线,不禁又构想起这衣衫中会包裹着怎么样一具令天子神魂颠倒的身体。

    “阿衡怎么下来了,你腿脚不方便”

    一个脆弱如坠地琉璃般的声音怯生生地响起,内侍一听便觉得不太对劲,这美人的声音怎么这般沙哑,听上去一丝娇媚的味道都不曾有。

    “陛下”少年指着一地血污的笼子,怯生生地开口道,“宝宝宝宝”

    少年只在亵衣外批了一件银白色的绣袍,头发也没有束,黑瀑似地散落在肩背上,衬出一张彩云易散琉璃脆的面庞。

    天子心头一热,顿时觉得四野昏晦,唯有眼前是明光普洒,扶桑盛放。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