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夕殿萤飞思悄然(1/1)

    贺御医第二日再来问诊平安脉的时候,发觉少年的精神状态明显强于前一日。

    寝殿中撤去了浓郁的沉香,换上了清新的薄荷香片,绣遍黑金龙纹的三层紫纱幔帐变成一层单薄的素纱,虽然没有原先的华贵奢靡之气,却显得难得清新自然。

    “这是?”贺御医进殿前拉住姜大监的衣袖,示意道。

    姜大监眉开眼笑,若不是脸上挤出的皱纹太多,活像尊集市上贩卖的大福泥像。

    “里面那位小贵人今日可是好多了,不过医正今日看诊可要当心,别惊吓到了祥瑞。”

    贺御医心想今日又是在唱哪一出?等他稍后见到殿中怀抱幼兽的少年时,虽然不解,却只觉得此时的画面倒是十分宁静祥和。

    一头通体雪白的麋鹿脖颈上系上红绳,拴在一团锦簇的卧榻边,整头鹿被人清洗的干干净净,竟闻不到一点异味。

    披白氅的少年坐在榻上,怀中抱着一个造型奇特的襁褓,襁褓布中的东西看不真切,但是看怪异的姿势绝不是人类的婴儿。

    贺御医趁着平安脉的时候偷偷瞥了一眼,襁褓布中原来裹着一只腿脚瑟缩的幼兽,他看了一眼跪在膝下的白獐,白獐的腹部微微鼓起,正是奶水饱腹之兆。

    少年的脸上一直挂着温柔的笑容,看诊的时候不停地说话,性情较之之前开朗许多。

    “宝宝生宝宝了。”

    贺御医示意少年:“你喜欢这个?”

    少年不住地点头,“喜欢,刚刚出生的宝宝,喜欢。”

    姜大监在一旁解释:“昨日陛下想见一见今年云州新进贡的祥瑞,结果一掀帘子,嘿,这祥瑞呀,居然当场生了个小祥瑞。小贵人本来精神不振,一见到这刚出生的小鹿,心里欢喜的不得了哇,当场便抱起来,一直到现在都不肯撒手,晚上睡觉都要摆在床边看着,奴婢们没有办法,也只好把母白獐也牵进宫里养起来,随时方便喂养。”

    “大夫”少年扯了扯贺御医的衣袖,“宝宝叫病了?”

    贺御医一看被襁褓布紧紧裹住的小白獐,心想鹿是习惯于奔跑的动物,幼鹿一出生便需要学习站立,像人类婴儿一样裹起来喂奶算怎么回事,能不嗷嗷叫唤吗?

    他向少年示意:“小公子,你先把小鹿放下,好不好?”

    少年摇头,将怀中的幼兽抱得更紧,幼鹿被勒紧后叫唤更加厉害。

    姜大监急忙上前拉开贺御医,责难道:“贺御医,您这是作甚,难得见到小公子高兴,”

    贺御医开始用纸笔解释:“可并不能这样饲养小鹿,迟早会养出问题,将来对小公子的病情更加不利。”

    姜大监十分惊讶:“贺御医,您还会给畜生看病?”

    贺御医点头称是,笔下疾书道:“医者父母心,万物皆是生而有灵,仁爱之心哪里分人和禽兽。”

    “这可不是一般的禽兽,陛下高兴,金口玉言说这是天降祥瑞,奖励陛下治国理政公正严明。”

    “陛下今日何在?”

    “飞霜殿中本来就住了一位小祖宗,如今又住进来一个更难伺候的小祖宗。您可是不知道昨天下午和晚上的味道,还以为进了鹿苑的鹿圈,陛下嫌弃味重,自行去了朝元观就寝。今朝日头还早,还没过来看小公子。”

    原来陛下从昨晚就不在,难怪小公子的精神也好了许多。

    这句话贺御医自然是不敢写的,只一心奋笔疾书,一条一条写清楚白獐的饲养照料之策。

    姜大监边看边读:“贺御医,你要小公子带着白獐去山间跑步?”

    贺御医点头,开始解释,白獐是亲随的早熟雏,这种早熟雏会认睁开眼第一面看到的生物为母亲,而且小獐子一出生便要练习站立,母獐会一直为小獐子舔毛发鼓励它自己站起来模仿母亲的姿态学会觅食。如今小公子在它刚出生的时候便一直把它抱在怀中,万一小白獐已经将小公子认作是母亲,那么,小公子自然要教会白獐如何觅食的技巧,否则这小白獐不就成了别人养的金丝雀,毫无自己生存的能力。

    姜大监看着连连摇头:“养育白獐的事情自然有狗监里的内侍负责,小公子如今可是陛下心尖的人,哪里能做这些下人的活计。最多内侍们准备好草料,让小公子伸手喂几下,尽个兴。贺御医你居然想让小公子带着小白獐漫山遍野的瞎跑瞎玩,这是什么不靠谱的玩笑话。”

    一阵洪亮开朗的笑声从飞霜殿外传来,天子裹挟着一身浓烈苏合帐中香的乳香味,正径直迈向静坐的少年。

    “朕倒是觉得,这主颇破有意思。”

    贺御医解释着自己的理由:“小公子的病本就是内心郁结所致,时常出门游乐领会山间野趣,也会对小公子的康复有所助益。”

    天子很是认可,当场便下令车马司的内侍准备好山间出游的銮驾仪仗,预备在山间避暑的近三个月中,带上少年与祥瑞,纵情于山水之间。

    姜大监本来以为经历过一次逃亡后天子会对少年的行动格外限制,没想到贺御医三言两语便劝动天子,令他同意赐予少年一定限度的自由。

    而少年本人,一直没有理会在场的几个外人,只一心顾着自己怀中的小白獐,直到小白獐挣扎的太过厉害,才遵从贺御医的指示,不情不愿地将小白獐放回地板上。母白獐一见到自己的孩子,立刻呼唤起来,尚且不曾学会如何站立的小白獐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冲向母亲的位置。

    昏昏沉沉好几日的少年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语:“你们看你们快看,宝宝在跑,宝宝站起来了!”

    少年喜悦的笑容犹如璀璨朝霞,在座诸人亦受其感染,暂时抛下各自的心思,皆在观看白獐母子嬉戏。

    当日,皇帝陛下诏令嘉赏骊山行宫中一众侍奉的宫人,人人皆加三月俸禄,也加赏云州守备三千金,奖他此回献礼有功。”

    “带水掐来随手脆,櫂船归去满篝轻。”几日后便是小暑节气,当日,天子躺在銮驾的孔雀羽扇下,看着正在不远处草地上与白獐母子一同嬉戏的少年,只觉得人间乐事莫不于此。

    白獐最喜欢食用的,便是生长于两湖一带的新鲜野菜,原只有春季供应,不过天子一道诏书,便有荆楚沅澧一带的官员各显神通,一旬间争相上供,用冰鉴盛放好,快马加鞭送来京师。

    绿衣少年梳着云鬟,正手执一把菹草逗起刚刚学会奔跑的小白獐。若不是因为少年太过清瘦显出喉结,乍看之下还以为是位二八少女。

    身后的两个内侍一直跟随少年脚步为他撑伞,少年不耐烦地躲了又躲,却始终躲不过献殷勤的宦官。

    “阿衡,过来。”只在中衣外披了一件白底绣金龙纹的天子朝少年招手。

    少年听到呼唤,抱起小白獐,走到銮驾前站好。

    天子取了手边新绿的“平安子”,正准备伸手喂给少年。

    所谓“平安子”,原来就是御膳房利用两湖进贡来的荠菜,和糯米面,蒸成名为“地菜子”的青团,“地菜子”原先是沅澧一带的民众在三月三节庆时借着无边春色取个好意头的地方小吃。等入了宫廷,便不能再叫“地菜子”这样的俗名,而取它消灾祛病的愿念,为青团另取“平安子”之名。

    “阿衡,把小草放下,你上来。”天子命令少年放下怀中的小白獐,走到御座边与自己同坐。

    这本是大大的违制,不过行宫较之禁城礼仪要松散许多,此番避暑也没有谏臣随行,一地内侍宦官不是老人便是哑巴,谁也不会对天子的行为有所置喙。

    少年仿佛没有听见,抱紧怀中的小白獐,不曾有动作。

    “过来”天子继续催促。

    姜大监急忙跑下御阶,拉起少年的衣袖,小白獐咕噜一滚,滚到草地上站起来一个抖擞。

    “小公子,陛下诏您进去。”

    少年忽然反应过来,怯生生地低声道:“什么事?”

    自他亲手抚养小白獐之后,他原先混混沌沌的精神已经恢复许多,虽然没有过去不曾承宠时的灵气逼人,却已经能听明白别人的日常交待,亦能说出完整的话语应答,和天子沟通时三分灵秀七分鲁钝,反而使天子觉得更有趣味。

    “阿衡,快上来。”天子的催促声中已经有了急促之音。

    姜大监一处暗劲,将少年拉上御阶。

    少年身后的小白獐不合时宜地鸣叫两声,少年只回头看了一眼,便拄着代步用的青竹拐杖一脸懵懂地走向天子。

    天子亟不可待地一把搂住少年,将他圈在御座之上,周围侍候的内侍心领神会,拉起御帐,如塑像般安静地站在外围。

    “阿衡的腿脚可好了许多?”天子搂住少年,沿着少年的脚踝一路向上,一直摸到腰间的系带上,才堪堪停住。

    “回回禀陛下。”少年扭了扭,才使自己的动作不那么难受,“一切·托陛下洪福,贺御医说再养一月便能基本痊愈。”

    “乖,别动。”

    天子双唇没有预兆地吻上少年的锁骨,在少年的思绪还不曾清理之前,将怀中的少年整个人推倒在御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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