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尽日君王看不足(1/1)
内侍少监听到天子忽然兴起的一段感慨,亦觉十分莫名,但奈何对方是天子,他也只得顺从天下至尊的感慨,唯唯诺诺地应承。
“陛下说的极是,毕竟是畜生,哪里能懂得人伦礼义。”
“蠢货。”天子心想朕的意思明明是有些人活在世上利欲熏心行的却都是畜生所为,这对金雕兄弟情深极为难得,倒是应该夸上一夸,怎么却被内侍少监理解成相反的意思,他从不反思自己的言语是否有让人误解的地方,也不需要反思。
内侍少监不知自己何处有错,只得陪笑道:“奴婢陋质,确实是蠢货、蠢货。”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朕见这对金雕初来行宫时不说不可一世也算得上威风凛凛,怎么到你这奴才手中区区几日,就变得两个病恹恹的,如今的精神,竟是连鸽子都不如。”
“回禀陛下。牧民们在驯养鹰隼的时候,都是从幼崽开始驯养,时日一久,人鹰之间有了感情,便再也不会轻易分离,这对金雕之前都是由云州府的专人负责喂养,奴婢们新接手才几日,还在与金雕相互认识,与它们培养感情。”
天子听得兴味正浓:“朕从前听说熬鹰之事极其残忍,怎么听你所言还需要培养感情?”
“回禀陛下。这熬鹰一说,既有从幼崽开始驯化的一种方法,也有驯化稍微大一些的小鹰时的另一种方式。驯化幼仔之时,需要驯养人耐心培养感情,建立起如同父母子女般的深厚亲缘,这样的话,幼仔在长大后往往视饲养人为亲人,愿意效死以报,一段这样深厚的关系,往往要持续到一方死亡才会结束。陛下所听说的某些残忍之事,应是另一种捕猎驯化小鹰的方式。”
“你且说说,那是如何残忍?”天子生怕有什么不能入耳的恐怖言语会惊吓到少年,转身却见少年眉目双垂,正盯着内侍少监的位置,也许是听入了迷,手中的西瓜摆了半晌,都没有送入口中。
“金雕的雏鸟成性比起一般苍鹰稍晚,要出生三个月左右才会开始长羽毛,之后亲鸟会开始教授小鹰飞翔捕猎之术,猎人看上的猎物,就是其中资质出众的小金雕,要在小金雕初次离家捕猎时想法设法捕猎它们,一旦得手,就要预备七天七夜的时间,与小金雕较量一番,直到猎人彻底征服小金雕,这一段难熬的过程,才是熬鹰中真正残忍的一段。”
天子摸着少年光滑柔顺的长发,兴趣盎然:“人与禽兽如何较量?”
“回禀陛下,猎人捕鹰得手后,第一件事便是将将小鹰捆绑住,缝上小鹰的眼皮”
“缝眼睛?”天子听闻,只觉眼皮一跳。
内侍少监解释:“鹰隼无论大小,到底都是猛禽,一旦贸然进入热闹的人世,难免受到惊吓,四处乱啄容易伤到别人。猎人自然要缝起小鹰的眼睛,让它只能依赖身边可以依靠的人。”
“原来如此。”天子看了一眼身边沉迷于冰镇西瓜的少年,俯身悄悄附在少年耳边道,“阿衡,朕也学那猎人,缝起你的眼睛如何?”
少年满目茫然,在自己的眼睛上按了几下,不情不愿地摇头:“疼”
天子粲然一笑,将少年搂在怀中狎昵:“骗你的,朕怎么会舍得伤害你。”
内侍少监站在龙辇外,只见龙帐中影影绰绰两个人,正以极亲密的姿态依偎在一处,十分尴尬,也不是该如何是好,直到黄金帷幔中传出一个慵懒的声音示意他继续,他才垂下视线,放低声音缓缓道:“之后猎人会将小金雕用铁链拴在木架上,解开它缝上的眼皮,绑好,在四周布上绳网,保证在熬鹰的过程中不会失手给小金雕逃走的机会,那些切好的鹧鸪肉和羔羊肉就放在绳网外面,诱惑着小金雕”
内侍越说越有兴致:“第一天的时候小金雕野性未散,正是暴躁的时候,却被铁链绑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猎人在一旁吃喝玩乐,到了晚上,猎人会盯着小金雕,不给它睡觉的机会,一旦小金雕的眼皮合上一点,猎人就会伸棍子进笼网中,戳动小金雕眼皮上的伤口。小金雕便会在又馋又痛中度过第一夜。到第二天,一直没有进食和休息的小金雕会非常焦躁,见到猎人会非常愤怒,但是它困在绳网中即便把鹰喙都啄出血,都无法反抗半分。过了两夜之后到第三天,小金雕会十分困顿。此时非常关键,猎人决不能不给它一点点合眼或是休息的机会。”
天子越听越感兴趣:“难道猎人在熬鹰的时候,也必须陪着小畜生两天两夜不能睡觉?”
“陛下有所不知,鹰隼可机灵了,它可以一只眼睛睁着一只眼睛闭着睡觉,所以猎人一旦发现小金雕闭上一只眼睛,就知道被它钻了空子正在偷懒休息。”
天子抚摸着自己怀中无比温顺的少年感慨道:“这哪里是人熬鹰,分明就是鹰熬人。”
“回禀陛下,只因为这等畜生实在是过于狡猾,但凡猎人稍一疏忽,让小鹰隼一旦入睡,便能在梦里梦见蓝天白云悬崖峭壁,心里头也就有了念想,第二天又是精神抖擞地与猎人继续缠斗,可能会前功尽弃。只有让小金雕不吃不喝不能睡觉,意识到它已是人间阶下囚的事实,它才会有屈服的念头。等到三五日过后,被驯化的小金雕已经筋疲力尽,嘴喙上都是挣扎出的血迹,连挣扎铁链的力气都没有了,两个眼皮都耷拉下来,猎人见到小金雕这副模样,就知道小鹰隼已经到了极限,是时候可以动手了。”
“接下来又该如何?”天子听得兴趣盎然,连怀中的少年也聚精会神,瞄向帐外正一张一合说着话的内侍少监。
“那时候的小金雕已经没了锐气,又怒又饿又悲,正是意志上濒临崩溃的边缘,疲惫不堪,困得随时都能倒下。这时的猎人需要用木棍和鞭子不停地捉弄它,要让小金雕在彻底屈服前即使皮包骨头也不能睡过去。熬鹰的猎人会时不时模仿野兽的嚎叫,要在小金雕最孤独最无助的时候,只能依靠眼前的猎人。”
天子似有所感,喃喃道:“其实玩弄人心,又何尝不是如此”
“当小金雕眼皮都张不开、身体也开始战栗的时候,就是猎人可以更换策略的时候了。这时候的猎人会解开绳网,耐心抚摸小金雕,要与它极尽亲密。”
“小金雕不会再反抗,这就愿意了?”
“自然是愿意了,不仅不会反抗,而且会舒展自己的身体,任由猎人亲近。那时猎人会再将小金雕的眼睛蒙上,解开小金雕的翅膀,在手掌心上放一点羔羊肉或者鹧鸪肉,小金雕便会十分乖巧地扑过来,贪婪地吃干净。等到猎人掌中的肉块被吃干抹净了,便意味着小金雕彻底屈服,愿意臣服猎人为主人。一旦小金雕服软了,猎人就要开始下一步,为它调膘水,为训练打猎做准备。”
“调膘水?那又是何物?”
“回禀陛下,之前的熬鹰是磨炼鹰隼的意志,让它愿意为人所用。这磨炼完毕后就要开始驯鹰的流程,教它如何去帮助主人捕猎,其中首要之事就是先调整小鹰隼身上的膘。我们常常夸车马司和狗监里的动物膘肥体壮,可那是陆地上跑的,天上飞的可不能也这样,吃得要是太胖了,飞不动。”狗监的内侍少监作势比划了一个圆,竟逗乐了平日不苟言笑的天子。
“吃”龙帐中的少年正吃完玉碗中的西瓜,姜大监又装了一碗刚切出来的冰镇瓜果,亲自递送过去。
少年如今这副半梦半醒的模样,让天子既怜又爱,“这小金雕也是可怜,既没有了飞翔的自由,连吃喝的自由都被限制。”
内侍少监听天子的语气,虽然说得十分遗憾,音调中倒像是有几分可喜的味道,便知道自己讨得了皇帝欢心,不免也愉悦三分,说起话来更有兴致了。
“为了最适宜打猎时的需要,要控制好金雕肚子里的油水,要每日准备二三两黄牛的腱子肉,每次只让小金雕吃个七八分饱食。半个月后就能培养出膘水最为适宜的金雕,不肥不瘦,浓淡适宜,这便到可以带出去训练它打猎的时候了。”
“你作娈童侍奉陛下,比不得女郎的身娇体软,何况如今已经年纪不小,以后饮食也要注意,要清淡忌辛辣,否则到最后伤害的还是自己的身体”少年不知怎么,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些零碎的言语,化作青烟,一直围绕着他。]
天子忽然发现少年手中的玉碗一直停在半空中,停到内侍少监喋喋不休说完整个熬鹰的过程,还一直愣愣地停在空中,西瓜的汁水沿着银白色的衣袖流到地上,甚至污了自己的衣摆。
“阿衡又怎么了,可是进贡的水果不合心意。”
“冷”少年混混沌沌间只呢喃出一个字。
天子温柔的从少年手中抄走玉碗,端正地摆在一旁,“朕见你一直吃的不停,西瓜性寒,即便是夏日也不应贪凉。你本就有伤在身,不可再贪食。”
“甜”少年向着玉碗伸出手,视天子为无物,只一心盯着新盛满的一碗加过蜂蜜的西瓜。
姜大监在一旁为少年说项:“陛下,这几日实在酷热,小贵人喜欢,多吃一点消消夏也无妨。”
“姜瑚。”
“老奴在。”
“下次记得在西瓜里加上一勺盐,味道会显得更甜。这可是朕以前在闽地游乐时学到的一记偏方,而且咸能润肾,刚好中和西瓜阴虚火旺容易伤肾的毛病。”
“是,陛下真是细致入微,老奴自愧不如。”
内侍少监站在龙帐外听见天子与姜大监的言语,心想坊间传闻陛下在芒种节时新得一位美人,如珠似宝地宠爱着。听说那位美人貌若天仙仿佛仙子下凡只要一根头发丝就能将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迷得神魂颠倒,如今美人就坐在自己面前,偏偏不能抬头一窥芳容,可惜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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