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骊宫高处入青云(1/1)

    禁城后宫中的议论纷纷,天子无意去过问,也不想过问,他满心满念,眼中只有面前一脸懵懂的少年。

    贺御医料到小郎君会在三日之内醒来,却不想醒来后整个人都迟钝许多,宛如一个八九岁的孩童。贺御医不无法言语,对方又懵懂无状,他需费极大的力气才能与对方交流。

    “头。”贺御医指向自己的太阳穴,边示意位置边书写问题,“疼不疼?”

    姜大监也在一旁帮忙:“小公子,贺御医问你头疼不疼?”

    “不疼。”少年的语速变得很慢,每一句话都吞吞吐吐许久。

    “手和脚呢?”

    “手,不疼。”少年坐在锦被里,按着受伤的那条腿,一脸委屈,“脚,疼。”

    “除了腿脚,还有什么地方疼?”

    “肚子也疼,断掉了,阿衡已经断掉了。”

    姜大监在一旁安慰少年:“小公子要听御医的话,御医会把小公子你接好,你以前是什么样子,今后还是什么样子,不会有半点损伤。”

    贺御医继续为少年诊查:“除了腰腹,还有何处疼痛难忍?”

    少年捧着脸,想了想,最终摇了摇头。

    贺御医检查完,见少年一身斑驳的情事在二三日的沉睡后已经消退许多,忍不住腹诽:明明写了要禁房事三月,皇帝陛下怎么变得像情窦初开的十八少年一样,连续几次召见都是在房事之后,这样频繁的情事,不损害身体才是见鬼了,更何况对方还是个不及弱冠的孩子,初涉情事,腿上又刚刚摔伤,怎么还这样放纵,不说二三日享受一次,这都快一日二三次了,如何能静养身体。幸亏小郎君这回直接昏过去了,倒省去了好几日的折磨。

    天子守在帘幕外,见贺御医一脸黯然地退出来,急切地上前询问:“衡儿可是真的疯了?”

    贺御医小心翼翼地写道:“脉象中不曾有疯癫之兆,至于当下神志不清之事,应是先前刺激过度。”

    刺激过度天子望了一眼床帏中表情不谙世事的少年,难道是那句话所致的病,不过是一句床笫间的玩笑话,竟会有这般大的反应。

    天子颇为自责:傅少衡自襁褓中逃过一劫后一直孤身一人,早年寄居在佛寺中被僧众们排挤,后来接入宫中,却一直被关在琅嬛阁中也不曾见过外人,性情本来就内向敏感,自己床笫间的玩笑确实过分。

    只是,一句玩笑话而已,又不是真的父子亲缘,真的能令他直接失常?他早年抚养少年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拿父子之事开过玩笑,他抱养少年的时候就调查过少年的身世,少年是在他与江氏分别两年后才出生,绝不会是他的沧海遗珠,也正是这缘故使天子在享用少年时愈发理直气壮。

    如果他的膝下真能有一个灵秀敏感的孩子,他一定视若珍宝,孩子想要江山社稷,他一定倾力培养,为后世留下一位明君圣主;若是他无意于金銮宝座,自己会赐他最富庶最美丽的封地,让这个孩子无忧无虑地享受一世荣华。

    可惜这孩子不是,他的存在,是命运在圆满自己少年时不可得的那一场梦境,命运将少年送到自己身边,就是让过去飘渺的梦境变成唾手可得的现实。

    贺御医站在清凉殿中,手执书卷正勤笔而书,交待新一次医嘱。

    “房事不宜过多,需节制精元。七日之内需要静养,切勿被杂事所累。闲暇时多出门活动,有助于腿脚的康复。至于心病,待心情平复后自然会痊愈。”

    “贺御医,你确定他如今这副模样一定会痊愈?”

    贺御医不敢说谎,提笔写道:“三日前臣为小郎君诊治,见他当时昏厥,呼吸虽紊乱但脉象渐稳,便知道小郎君最多三日内即可醒来,如今醒来之后再诊脉象,十分平稳,可见小郎君如今的病症主要在心而不在身,俗语有云心病尚需心药医,此种病患,在闲暇时多体会湖光山色之景,多与亲朋好友亲近交流,缓解抑郁后保持心情愉悦,自然药到病除。”

    湖光山色?如今身处骊山行宫中倒是不缺美景,可是亲朋好友?天子眉头一皱,少年在这世间孑然一身唯有自己可以依靠,哪里还有亲朋好友可以亲近交流。

    “姜瑚。”天子唤住正要被取药的姜大监,下了一道意外的诏令,“朕记得十五年前汝南侯逆案中,有七十多门世家涉及其中,你去着令吏部和刑部调查一番,主要去查当时湖北荆楚一带涉案的当地世族中,如今还有没有当事人在世,如果尚存一二,悄悄安置好,免去他们的苦役之刑。”

    既然他占有傅家的孩子,投桃报李,也应当回报傅家,倘若傅氏一族还有人侥幸苟活于世,就找个理由赦免他们的罪责,让他们今后安生度日。自己活到接近不惑之年,还是第一次因为美色影响政务,居然大发慈悲赦免谋反逆案中的关系人,若少年是个女儿身,能光明正大召入后宫时时伴驾,吹上几年枕头风,还不知会成为怎样一个乱政的祸水。

    天子自嘲完毕,再看床帏中满脸单纯之色伏在帐中卑躬屈膝的少年,亦是不知此番到底是缘还是孽。

    骊山行宫平日无人问津,唯有狩猎与避暑之时才会有人关注,逢到每年避暑之季,皇帝陛下因为暑热也无意于大肆玩乐,往往只将自己与亲随待在山顶的摘星台与瀑布边的飞霜殿中,或者在朝元观众供词斋醮,极少出门游乐,更遑论大张旗鼓举办赏花会、歌舞会、斗剑会、狩猎会。

    陛下口谕无论珍奇异兽金银珠宝倡优伶乐,只要是新奇有趣讨人喜欢的东西,一律呈送上去,若是龙心大悦,将有重重之赏。一时间随侍的宫人们在私下议论纷纷,都说未必是那些俗物能令天子龙心大悦,而是逗乐天子身边那位沉默敏感的美人之后,天子自然会龙心大悦。只是那位美人一直躲在天子的銮驾之中,似乎十分怕生,对钟鼓丝竹也兴趣缺缺,梨园伶人费尽心思,也不曾逗笑那位美人,令礼乐司精心准备的宴会不欢而散。

    了解到礼乐司的遭遇后,负责照料云州贡品的狗监内侍更是忧郁,他们早已经与云州使者完成交接,开始着手饲养这群意外之客,而金雕兄弟不见了熟悉的饲养者,新换了陌生的环境,加之天气十分闷热,二三日间都食欲不振,此时正病恹恹地垂着脑袋,在轿笼中摇摇欲坠。

    “怎么回事。”

    天子躺在树荫下的仪銮中,正手握周身流光溢彩的雕龙琉璃杯,一口一口地啜着浮冰葡萄酒。少年虽然身体已经渐渐康复,神智却还是昏昏沉沉,亦是病恹恹伏在天子膝头,比被驯养的宠物都要温顺。

    狗监内侍听到天子的音调里有隐隐的不满,头上冒出一层层冷汗,姜大监站出来为他辩解:“回禀陛下,这猛兽实在是太过凶猛,奴才们正在熬鹰,预备继续饿它们几天,本想驯服后再呈送陛下过目,免得畜生们冲撞龙体。”

    天子听大监说完,意味深长地转身看向自己身旁正在摆弄瓜果的少年,少年醒来后对任何事都兴趣缺缺,唯有对甘甜的瓜果颇为主动,经常主动讨要甜食。

    “阿衡,你可知道什么是熬鹰?”

    少年放下自己手中的杯盏,一脸茫然地摇头。

    “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边民捕猎金雕后不怕它们以后飞走?”

    “飞”少年抬头,看着被銮驾的金帐遮蔽,只露出一角的天空,喃喃自语几个零碎的音节,西瓜红艳艳的汁水流下嘴角,令天子不禁喉咙一动。他忽然就觉得如此这般也是极好的,怀中有个不谙世事称心合意的小美人,能够满足自己内心所有不可与外人道的隐秘心思。

    “你可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样一步一步驯服那些猛禽?”

    少年仿佛没有听到,直直地盯着杯盏中切好的甜食。

    “你还记得你在昏迷前曾经问过云州使者,为什么他们在千辛万苦捕猎到金雕之后再训练金雕捕猎时笃定金雕一定会飞回主人身边?”

    少年咬着盏中的碎西瓜,摇了摇头。

    “阿衡想不想知道人在捕获猎物后,是怎样驯服它们的?”

    少年放下手中的杯盏,望了一眼笼中正瑟缩成一团的一对金雕兄弟,一脸茫然。

    天子不着急解释,唤来狗监的内侍少监,命他解释“熬鹰”一事。

    狗监的内侍少监还是第一次有机会亲见御容,他整个人跪在装有金雕的轿笼前,连头都不敢抬。

    “回回禀陛下,据说北边的猎人在捕猎时首先要寻找合适的鹰隼幼崽,不能太大,最好在出生两月以内,还要根据幼鹰父母的资质判断幼崽是否合适,之后想办法从悬崖绝壁边的鹰巢中捕获幼鹰。悬崖绝壁实在是危险异常,幼鹰一旦在过程中受到惊吓,极易发生意外,像此回云州猎人能捕获到如此资质的一对金雕兄弟,实属难得。”

    天子颇有不屑:“这没有精神病恹恹的一对金雕,也算难得?”

    “回禀陛下,金雕生育艰难,一年才生育一次,而且产子时极少出现一胎两只,即便同时产出两只同胞幼崽,也常常出现较为强壮的那一只会吞食较为弱小的那一只,将同胞兄弟充作口粮,变成兄弟相残的悲剧。这次云州进贡了两只金雕,而且还是同胞兄弟,一路相互偎依感情颇深,才算格外难得。”

    天子听内侍少监说完,面容上的哂色稍减,口中感叹道:“世人常说皇家无情,时有兄弟阋墙之事,但原来连禽兽都会为了一点口粮兄弟相残,可见真到了生死危亡之时,什么伦理纲常都不过是纸上的体面,哪里敌得过人间富贵的诱惑。”

    少年转过脸,怯生生地望着天子,神色中满是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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