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守关(1/1)
赵阐之抵达参梧没过几日,端州军就接到探子来报,伏亓王亲率骑兵一万,将于七日后发兵亲征。周爽命人把守住边关,布好城防。然后令赵阐之带八千陈兵赶往菩娑关阻截诸翮骑兵。
赵阐之日夜兼程,早早赶到菩娑关埋伏等候。菩娑关依托骆峰、长蛮二山之险,关道狭窄,两侧山壁险峻,为陈朝西北之地的重要咽喉。陈兵埋伏了大约一日,听得远处马蹄声隆隆,振得草石颤动,令人胆寒。漫天扬起的尘土中飞跃出一匹匹白色骏马,驮着披头散发、佩戴马刀和弓箭的诸翮战士。
为首的一人年逾四十岁,颧骨高高隆起,一双鹰隼似的眼睛锐利地抬眸扫视四周。他身后的旗帜上画着诸翮人的图腾——一对脊生双翅的三足天马。正是诸翮的新王、赵阐之的舅父伏亓。
伏亓是诸翮最勇猛的战士,只可惜他是老诸翮王的第三个儿子,在族中并没有什么话语权。早年他就主张与陈朝死磕到底,奈何父亲与两个哥哥都太过窝囊,被一个周爽就吓得停战,还白送了一个女儿给人家。直到今年他才忍不了将他们三个都给杀了,自己当上新王,好开始自己征服南境的霸业。
伏亓一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马蹄声渐渐止了,菩娑关内一时间只有风声和马匹粗重的喘息声。他警惕地呆在陈兵弓箭手的射程之外,目光死死盯着周围的山石草木。
半晌后他从身后箭筒中取出一支箭来,引弓搭弦,朝他早就盯上的一处地方射去。箭矢飕飕破空而去,然后插进了一片杂草中。伏亓未曾发现异样,才略略松开眉头,做了个手势让身后的人前进。而被他的箭射中的那片草丛里,赵阐之与卫秋信一左一右地趴伏着,一人的手死死按住他们中间的弓手肩上被洞穿的伤口,另一人捂住了他的嘴防止他发出声音。
骑兵逐渐走入陈军的埋伏范围之内,赵阐之对埋伏他处的人比了个手势,暗语传遍山野,菩娑关内顷刻间箭雨如注。伏亓王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抽出马刀乒铃乓啷斩断射向自己的箭支,一夹马腹躲入两个诸翮士兵身后,由他们掩住自己,开始往山上发箭。
诸翮人臂力惊人,极善骑射,伏亓又是其中佼佼者。他对敌人的方位判定几乎例无虚发,每发一箭便能射死一个陈兵。
赵阐之弓着身子在山石的掩护下快速地移动,他找好角度,伏亓的后背正暴露在他视线之中。于是他飞快地抽出三支箭矢,一箭接着一箭分别往伏亓后脑、后颈与后心放去。
伏亓察觉背后危险,当即战袍一卷,将三支箭一齐绞入袍中。而这时赵阐之发了第四支箭,直插入伏亓胯下白马的右后腿上。战马昂首长嘶,挣脱了伏亓的牵制,不管不顾向前横冲直撞而去。伏亓脸色大变,抽刀割断白马的喉咙。白马向前再冲了几步,抽搐着倒在地上不动了。伏亓随手翻上一匹失去主人的战马,用诸翮语大吼一声“撤退!”带着余下部队往关外撤去。
赵阐之在菩娑关守了半个月,期间伏亓又数次想要闯过,皆被逼退。在菩娑关的最后一次交手中,诸翮的旗手挥动旗帜,打了个旗语,请求暂时休战。
半个月下来两方军队都精疲力竭,陈兵也折损小半,赵阐之便同意,命手下暂停进攻。
伏亓下巴一抬,他身后一个狄汉混血模样的战士驱马来到他身侧,扬声用汉话说道:“伏亓陛下想见主帅!”
赵阐之沉默了片刻,给卫秋信使了个眼色,便从埋伏处现出身形。卫秋信藏在他身侧,一支箭搭在弓弦上,紧紧瞄准着伏亓的眉心。
伏亓见到赵阐之,突然将弓矢对准了他,刹那间山中纷纷传来抽箭的声音,箭尖的点点寒芒瞄准向伏亓一人。
赵阐之右手本能地扣上弓弦。伏亓见他右手拇指上戴着扳指,以拇指控弦,俨然是诸翮人的射箭手法,立即猜出了他的身份。伏亓森然一笑,放下雕弓,对着赵阐之大喊了一声:“乌合木!”
淑妃从小教赵阐之骑射,却从未教过他诸翮人的语言。赵阐之不解,听不懂伏亓的话。
伏亓见他毫无反应,有些惊讶,转头对身边负责翻译的战士耳语几句。那名战士点点头,对赵阐之喊道:“小杂种!”
卫秋信脸色骤变,扣住弓弦的手指微微发起抖来,差点要将那人一箭封喉。
赵阐之咬了咬嘴唇,没什么反应。
那名战士又道:“你身体里流着诸翮人的血,却给陈狗卖命,你以为他们会领你的情吗?”
赵阐之反问道:“你身体里也有一半陈朝人的血,难道你替诸翮卖命,他们就会领你的情了?”
那名战士勃然大怒,便要与他争辩,却听伏亓大笑出声,笑声回荡在山谷里,如野兽嘶嚎。他最后看了赵阐之这“小杂种”一眼,胸中发出一阵狼嚎般的长啸,诸翮骑兵齐齐掉转马头,驱马离开了菩娑关。
伏亓在后面几日内再没回来过。赵阐之接到了周爽传书,要他返回参梧。赵阐之让四千陈兵留守菩娑关,自己率剩余残兵回参梧修养。他的第一战打得漂亮,周爽大悦,说已将他战功上报太子,回朝后必有重赏。
赵阐之却有些不快,因为周爽将赵释之送到了端夷去。
周爽说,参梧城中不养闲人,而端夷是端州首府,有百姓居住,娇贵的八皇子殿下还是呆在那里安全一些。赵阐之没办法,只得让卫秋信连夜策马去端夷接回赵释之。
将近一个月不见,赵释之的病已大好,身体甚至比在皇宫里住的时候还要健康许多。端夷城中的大夫悄悄对卫秋信说,或许是因为端州靠近赵释之母亲的故乡,他受到北地血脉的感召,身体才会好起来的。
卫秋信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那日伏亓王的一声“乌合木”。他低下头看见赵释之那诸翮人特征明显的面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欲将赵释之抱到自己马上,带着他骑马回参梧。赵释之却别扭地瞪他,不肯上马。
卫秋信不知为何赵释之对自己一直莫名其妙地疏远,他问:“你不喜欢我?”
赵释之看了他片刻,用稚嫩的嗓音尽可能冷然地吐出一句:“你是太子的表弟。”
卫秋信一愣,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对于身边的人警惕入微,从前是该生活在怎样的猜忌和冷眼之中,心中有些心疼他。他道:“我不是太子的表弟,我只是你哥哥的副将。”
赵释之摇了摇头,不再说话,默默爬上马去坐好。卫秋信翻身上马,将赵释之揽在怀中,朝回参梧城的方向走去。
战事不吃紧时卫秋信试着给家中去了一封信。寄信人与收信人是与母亲和妹妹约好所用的假名。为了不引起其他人的猜疑,他信中只字不提战事,也不提肃王兄弟,只简单说明自己过得还好,顺便询问小妹可曾定下亲事。
几个月后他收到母亲回信。母亲说小妹与六皇子赵付定了亲,及笄后便要嫁与他做正妃。六皇子是太子亲弟,与卫家可算亲上加亲,乔国公十分满意这门亲事。信中另言,皇帝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恐怕大限将至,离太子继位也不远了。随信而来的还有一朵晒干的朱槿花,虽然端州凛冬已至,干花上却仍留存着几个月前的香气。卫秋信收到花后欣喜若狂,藏在衣襟里日夜携带,连上战场时也不敢弄丢。带着那朵花睡觉,他就能梦见京城,每年夏末至秋天,京城中都开满朱槿,花团锦簇,姹紫嫣红,恍如斑斓繁华梦境。
后来他又写了一封寄回去,而信使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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