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1)
婢女将烫好的酒送上来,赵阐之连饮三盅才驱散体内的寒意。他放下酒盅,一双手又端着壶伸过来替他斟满。赵阐之抬头看了眼那双手的主人,她约二十来岁,有一副狄人特征明显的面容。自从伏亓死后南北休战,似这般狄汉混血的长相在端州便不再罕见,他却仍旧觉得这名女侍有些面熟,犹豫着问:“你你在端王府伺候多少年了?”
那婢女欣慰地一笑:“殿下,我是菡萏啊。”
“原来是你。”赵阐之终于想起,这便是自己当年在端夷捡来送到赵释之身边照顾他的女孩,于是衷心夸赞道:“没想到你都出落得这样亭亭玉立了。”
菡萏低头赧然一笑:“殿下过奖。”
遇上五年前的故人,赵阐之自感亲切,拉住她闲聊。他问了许多问题,多是关于赵释之这些年的情况。菡萏一一答了,看着肃王殿下假装热切惊奇的表情,就在心中叹息,北境消息并不闭塞,端州发生的一切事情赵阐之想必都打听得清清楚楚,何须她来重复;他不过是想尽量让别的东西占据自己的脑海,好不去想那个人罢了。
不一会儿一名仆人走了进来,对菡萏使了个颜色。菡萏会意,轻点了一下头,对赵阐之道:“肃王殿下,王爷与王妃来了。”
赵阐之执酒盅的手略抖一下,洒出一滴酒在前襟。
随着一阵说话声,赵释之迈进了正厅的大门,卫秋信完完全全被挡在他高大的身体之后,只能看见随走路而晃动的袍角袖口。他胸口的酒渍被赵释之收入眼底,后者眯了一下眼睛,随后对他微笑。
在陈朝人口耳相传的故事中,常将狄人比喻为狼,是贬他们凶狠、残暴、丑陋。小时候他的六哥当着他的面唤他和弟弟为狼崽子,他一时气不过将那口出狂言的小子修理了一顿;六皇子一状告到皇后那里,皇后当天便重罚了他,此后赵阐之对这个字眼讳莫如深。但这一瞬赵阐之却有一种错觉,他的弟弟当真长成了一匹头狼,有了足够的力量来与他争夺权力、地盘,甚至爱人。
待他回过神时,那造成他错觉的神情已从赵释之脸上消失了。赵释之对刚才一刹那间兄长心中起的波澜一无所知,躬身向他行了一礼。
端王妃从他的丈夫身后踏出,站在那里顿了一顿,才执臣礼相见。他的官职还在,这原不算逾矩,只显得有几分此地无银的怪异。好在肃王未曾注意,眼神飞快地掠过卫秋信脖颈上的几星粉红的吻痕——在城门口时它们还不曾出现在那里,难怪他们换个衣服就花了那么长时间——就低下头,说:“坐吧,都是一家人,不用见外。”
天色已晚,待三人落座,菡萏即命人传菜,为肃王接风。
这时节端州天寒地冻的,几乎吃不到什么新鲜蔬果,待菜肴一道道呈上,赵阐之才发现桌上摆满了京城的菜色,散发出喷香扑鼻令人怀念的旧时味道。他一愣,手指搭在筷子上,去望赵释之。
赵释之见他不动,泰然自若地为他夹了一箸百合炒鱼片,道:“不知大哥口味有没有变,我让厨房准备的都是你以前爱吃的。”
赵阐之十七岁出来打仗,算起来有十几年没吃过京城的东西了。他往口中送了一片鱼,果然是鲜美爽口,不输宫中御厨的手艺。他望着这一桌菜皱了皱眉,想着如此鲜嫩的蔬菜最近也怕要从霞州采购,价格不提,光是运输就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这建地偏僻的端王府何以变得如此铺张?
下一刻就听赵释之开口解释,好似看出了他的顾虑:“我封王以后,陛下怜我在端州受苦,特地从御膳房挑了一位御厨派来王府。不过端州能吃的不多,也只有今日大哥回来,才特地从别地买了新鲜的食材,总算让皇家的御厨有了一次用武之地。”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似这也算是一桩恩宠。可谁都知道这五年来皇帝一次都没召赵释之回过京城,若不是他哥哥肃王有军功在身,恐怕金銮殿中的那位连这一点特殊的关照都不会给他。
赵阐之左右环顾,发现正厅中除了菡萏,其他下人都已退下。他便无顾忌,问道:“我回来之事已禀报陛下了么?”
赵释之笑了笑:“禀不禀报,他都已知道了吧。”
“说的也是。”
席上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奔波一整天,赵阐之是真的饿了,见没人说话,便埋头大快朵颐,面前的几道菜几乎都被他扫荡了大半。
赵释之以一种十分矜持的姿态小口小口地吃饭,他一向有些挑食,只拣味道偏甜的菜吃,没几口就放下筷子让菡萏送茶来清口。赵阐之看得心里犯嘀咕,这样真的吃得饱么。没过一会儿卫秋信也放了筷子。赵阐之吃了一会儿,终于发现桌上只剩下自己一人咀嚼的声音。
“菡萏。”卫秋信突然开口了。赵阐之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追寻着他,自从他成了赵释之的王妃,连他的声音好像都变得稀罕起来。
“将桌上的菜换一换吧,这一碟,这一碟,还有这一碟,肃王殿下连碰都没碰过。”卫秋信指了几个离得赵阐之较远的盘子,对菡萏吩咐道,他想了想,又说,“有些凉了,叫后厨热过再端上来。”
菡萏一欠身:“是。”
赵阐之才后知后觉地说:“不用了我已经饱了”
卫秋信终于正脸和他对视。他微笑了一下,温声问:“饱了么?”
那一瞬间三十岁的肃王又如同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似的耳朵红了。卫秋信与他同吃同住那些年,对他的饭量了如指掌,自然看出他顶多吃了个半饱。赵阐之心里矛盾极了,一方面高兴于他还记着关于自己的这些细节,一方面又怕卫秋信对自己投以太多注意,让生性敏感的赵释之多想。
一直到赵释之也将目光投了过来,赵阐之才胡乱点了点头说:“再来点也没关系。”
那两人都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原先席上还有些紧张的气氛,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赵阐之松了一口气,夹过一片百合放入口中嚼。
“大哥,”赵释之望向他,笑着说,“之前你在车上还没说完呢,你被铁炽人救了以后,又去了哪里?”
赵阐之看见卫秋信刷地一下将头抬了起来,直勾勾地盯向他的脸,或许连卫秋信自己都没发现,他的目光有多灼人。赵释之瞥了卫秋信一眼,随后对赵阐之道:“算了,大哥从头讲吧,王妃还没听过前面那一段呢。”
赵阐之感觉自己的喉咙变得干涩,他吞咽了一口唾液,才低声道:“好。”
当初人人都说伏亓在乌兰草原上斩下了赵将军的头颅,从那以后,端州乃至其他地处北方的州县便有了关于无头将军的传说。但赵阐之却说,当初死的不是他,他在战场上便重伤昏迷过去,是一名部下主动将自己的脸划得血肉模糊,与他互换了铠甲。伏亓有轻微夜盲之症,在黑暗中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将他当作赵阐之杀死,他的头颅则被伏亓带回当作战利品。赵阐之被埋在同袍的尸身之下,过了三天才被路过此地的一小队铁炽人发现救起。后来便很简单了,他跟着那群铁炽人在北境游荡了五年,夏天放牧,冬天时宰了牲口卖掉,只留下足够过冬的分量,拜访各个小部族。
一口气说完这些,他才看到卫秋信的脸色已经苍白到毫无血色。赵阐之一惊,问:“你要不要紧?”他伸出手想去安抚他,另一只手却已从中伸了过去,包裹住对方颤抖的手。
“是我下的令。”卫秋信深吸一口气,悲切地望着他说,“那时天冷不怕尸体腐坏,我又满脑子想着报仇,便下令暂时不将战士的尸体带回陈朝的土地安葬,整顿兵马追击伏亓”他要是能早些安葬兵士,便不会等上五年,才将赵阐之等回。
赵阐之看着他与赵释之交握的手,叹了口气:“不是你的错。我若是你,便会下同样的命令。”
掌中的这只手上传来的温度竟比他的体温还冷,赵释之摩挲着卫秋信光滑的手背,心中的不安被提上了极点。菡萏早已悄悄将热好的菜换了上来,赵阐之也不再去动,一双眼几乎都要粘在他的王妃身上。
卫秋信低着头。赵释之知道他与自己一样,还有许多疑惑,只是骤然陷入自责中再说不出半个字。他让人撤了一桌子残羹剩饭,送来甜汤,然后问兄长道:“你这五年,为何不回来?”
赵阐之露出一丝苦笑:“我当然想回来。我恢复意识后听到的第一件事,便是伏亓已死,诸翮国四分五裂,重新变回一个个小部族。北境都在传是赵将军的亡魂杀死了伏亓,那时我就知道,一定是”他顿了顿,看向卫秋信,将险些脱口而出的那个稍为亲密的称呼咽进了肚子里,“是他。”
卫秋信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些,头也微微抬起,继续听他的故事。
“我求那些铁炽人送我回去,他们说我的命是他们救的,之后也理应为他们效力,因此坚持不放我走。但直到前些日子,他们突然和我说我自由了。”赵阐之缓缓道。
赵释之的眼阖了一下,不动声色地问:“他们突然改变了主意?”
“是啊。”赵阐之说,“他们说,北境将有一位新的王,之后又将会有无休止的流血和战争,我身为汉人战士,还是回到故土保卫疆土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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