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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船后就一直沉默不语的金三辅一开腔，就让船楼里一下沉默，仿佛往一树叽叽喳喳乱叫的鸟群里丢了一粒石头，让同来的另外几个船工，一下子禁声，也放下他们手里捏着的流莺的小手，朝着金三看了过来。

    金三有些怕羞, 搪塞说自己要回家赡养老娘，没有钱银，却被铁柱反呛：“你说你没钱谁信啊！再说了临河小户可不就是物美价廉, 才名声在外？看你肯定是个生瓜，实在不行哥请客, 让你开开眼界……”

    “这个娘子，多少钱？我要了。”

    其实一路上，听着商船上籍贯京师的这些船夫闲聊，偶尔说起朝廷的事，金三已经大体上明白了小院儿是如何摇身一变称为了王妃这件事。无非是钱大人暗度陈仓，偷梁换柱。金三做惯了骗人的事情，原来一品大员做局的法子，也并没有什么高明之处。

    铁柱是那种最腌臜的船工，一身汗臭酒气，和这破败廉价的画舫相得益彰，金三看到那个女子果然最后忍不住嘤嘤哭起来。

    鸨母是敲一下头顶脚底板也会响的人精，她这才发现悭吝的铁柱身边还站着一个体面一些的客人，于是上前堆笑：“既然是同来的君子，也可结对梳笼我这雏凤女儿。二龙戏珠，自然价钱也可以商量。”

    倒是铁柱追了出来：“嘿，弟兄，你竟然如此有钱还推说没钱不肯来，既然给这女子赎了身，何不让兄弟我抽个头？价钱好商量。”

    “嘿，三哥，愣着干嘛？这里可是临河县！”在船上混了一段时日，金三已经和船上的几个船夫混成了一起摇色子、喝小酒的朋友，其中一个叫铁柱的看金三对着河水出神，就拿着一把军执一边嘬酒一边拽着他作势下船。

    金三在湛王府，将一身伤病养得痊愈，重获自由，多少有些庆幸。但到了临河，故地重游，又忍不住想起来半年之前的事。

    “你干什么？”金三双臂抱在胸前，瞪着半醉的铁柱。

    见人上了船，鸨母热情地上来招呼几位，吩咐姑娘们吹拉弹唱，唯一的船夫此刻也是龟公，去给众人斟茶，金三左顾右盼, 没有好意思去看这几个女子的容貌。而几个同行的船工，则轻车熟路地落座在狭窄的船坞中, 有的甚至已经攀上了姑娘们香滑的肩膀，或者干脆捏住他们的手打情骂俏。

    鸨母巴拉巴拉说着一些不知廉耻的推销的言辞，金三只是听到“天生如此”四个字的时候，觉得头脑一阵轰鸣，鸨子后面的话，他竟是听不清楚了。

    鸨母和铁柱争论不休，显然一时鸨母凭着手上的奇货可居占了上风，而铁柱掏出了钱袋子在做最后的挣扎。

    铁柱闻听此言，眼珠子都瞪了出来，早就把旁边一同上船的几个同伴忘到了脑后。但他到底只是一个船工，囊中羞涩，于是和鸨母很没有遮掩地讨价还价起来。

    这破画舫本就承载着廉价的流莺, 此时夜班，灯火也不舍得掌得太明，昏黄的光晕里，金三陡然微微颤抖了一下，下意识超前买了半个脚尖的位置，刚才震动不已的心，才逐渐恢复了平静。

    一阵水浪，让画舫跟着摇动一下，烛光也跟着一晃，一抹微不足道的明亮恰在那女子脸上一晃而过，然而金三很巧合地看到了她整个面容。

    “哭什么哭？惹得客官不喜，即刻将你装麻袋扔到运河里喂鱼。”龟公见小娘子吧嗒吧嗒落泪，并没有一丝怜香惜玉的意思，只关心今夜的进账。

    倒是铁柱一把拉住鸨母, 指着角落里的一个女子：

    只是阴差阳错，小院儿他再也见不到了。

    倒是铁柱嬉笑：“嘿，兄弟我可是你的领路人，怎么还半路截胡呢？就算两个人一起上，也得哥哥我先来……”

    金三微微蹙眉，却不经意间瞥了一眼铁柱看上的这个女子。

    舱内更寂静了一分，鸨母一愣，转而一双骨碌碌的眼珠子转动几下，撇下了刚刚还热情以对的铁柱，完全走到了金三这边，笑盈盈伸着手指头说了个数。

    “哈哈，这位客官可是好眼力，这女子是前日才从牙子手里买的清倌，据说以前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这是家里出事，才落难了。”

    “嘿，兄弟，看你年纪不大，是不是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呢！你有所不知，这临河船妓，可是一绝。兄弟几个馋了好几天，就等着今天靠岸临河去耍一番。隔壁小户上的小娘子，嘿别提多带劲了，走走走，兄弟给你引路！”

    “多少钱？”金三闷声问，鸨母报上了刚才铁柱一直不肯痛快接受的价钱，金三却打断了她的话，问：“赎身多少钱？”

    自然是这些船工绝对望而却步的数目。谁知金三痛快地从衣袖里拿出一张通兑的银票，懒得在和鸨母白扯，就这带上这个天生花钿的女子出了船楼。

    这种画舫，于一舟一凤的小户实则不同，是附近有些规模的青楼在船上的分社, 船上有歌姬四五人，还有乐师，只不过装潢简陋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船夫们比不得富家子弟，这样的消遣对他们而言已经是奢侈。

    那一朵花钿胎记，实在是太像，就连眉眼都有几分神似，幸好只是神似，仔细看过去还是比不上那位心尖上难忘的人。

    尤其是入夜时分，商船靠上了当初三人做仙人跳骗局时的那个港口，潋滟的河水上摇曳着游女画舫上的灯火之影，那曾经近在眼前如今远在天边的倩影，似乎成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寐。

    金三一怔，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

    被唬住的女子竟然将目光投向了金三——这个在一众船工中，还显得稍微那么体面一点的男人，至少因为只是乘船赶路，他不必干船上的体力活，因而身上还没有那么臭气熏天。

    金三暗自摇摇头，如此软弱无助的性子，也不像她。她是无论何种境地，都沉着稳定地思索对策和出路的那种人。真的落入险境，即便认命，也不会委屈得哭泣。

    “这个小娘子漂亮, 年芳几何？有没有接过客啊？”铁柱一进来船坞已经变了副垂涎媚笑的嘴脸，此时对鸨母说话也是直来直往。

    金三只是愣住看着那女子额头上的花钿出身，鸨母再向金三进一步：“客官您可擦亮眼睛看看，我这女儿额头上的花钿，可不是描上去的，而是天生如此。这样的美人，别说这运河上，哪怕翻遍整个临河，也是找不出的，既然今日上船，就是与客官有缘。月老牵线，可不要辜负良辰美景，何况处子破瓜，是可保财运命数的吉利事，落红见喜……”

    第43章 淑媛   晋江独家

    金三本是木讷不善言辞的人, 被铁柱等人推推搡搡就踏上了衔板, 上了一条画舫。

    这朵描着花钿的女子似乎从未经历过此等羞辱，一双大眼睛里翻滚着泪水。又似乎此前被船上的鸨母或龟公教训过，竟然不敢当众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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