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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则柔闻言只想笑,她这些天午夜辗转时常去想缘由,从七岁至今大大小小事情顺了一个遍,猜不出原因。
如果乐家子弟中有比她出色的,铲除她还算有道理,可她从没想过会是这样荒谬的因果。
女人如果没有男人的狠心,做不成事业,有了男人的狠心,会招人忌惮。
步步为营战战兢兢,没错也成了错。
她甚至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要是个男孩儿多好。”乐老太爷呷了一口茶,眯着眼感叹。如果是男丁,乐家必然会交到她手上,男丁有子嗣,凡事都会有所顾忌,都会为家族考虑。
乐则柔实在忍不住了,嗤笑一声。
她平生最恨这句话。
生为女儿是她的罪过吗?她哪一样比男人差?
老太爷方才说的坚忍狠心,放在男人身上就是可贵心性,乐老太爷本人就是例子,乐则柔再狠心,也没有将亲生女儿沉塘的道理。
所有的错,归根到底只错在她不是男人而已。退一步人说妇人之仁心慈手软,进一步又说最毒不过妇人心,她怎么做都是错。
可谁不是娘生的,他们凭什么这样欺负女人。
现在,乐则柔只后悔自己前几天晚上胡思乱想,白白睡不好觉。
乐老太爷犹自喋喋不休,乐则柔不想再听他念经,她带了火气,神情终于有一丝不驯,第一次在老太爷面前抬头说话,“我要是男丁,我也学卢正清,自己出去建功立业,哪儿还至于跟您较劲。”
“您觉得我心狠手辣没关系,现在不重要了。您当初既然敢让我进书房为乐家谋事,就该想到有今日,在商言商,天底下没有卸磨杀驴的道理,无论我是男是女,乐家只能是我的。”
老太爷眼神一跳。
乐则柔城府极深,从不对人说重话,即使死敌刀光剑影也会笑脸相迎。除了笑,他从没见过这个孙女脸上任何神情。
乐则柔也自觉失态,很快克制住情绪,将怒火收敛入嘴角冰冷的弧度。
她拱手道:“我本想当孝子贤孙,如今您不给我这个体面机会,我也不勉强。我要的东西自己总会拿到,破了坏了我也不嫌弃。”
这话威胁意味太浓,老太爷终于不是气定神闲模样,将茶杯猛地一墩,茶水溅撒,厉声道:“你别忘了,你是乐家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您这话不对,我要是死了,乐家可还好好的呢。”
乐则柔伤还没好透,腿疼的厉害,支撑不了多久了,但笑容越发温和。
“您大可以留着人手,留着乐家所有。寒窗苦读出将入相不容易,可一朝跌落并不难。按您所说我不过是个女子,就算天塌地陷也轮不着我顶缸。”
鎏金自鸣钟连响,恍如鼓点,已经申时了,旧日太阳即将落幕。
乐老太爷沉默许久,将杯中已经冷了的茶饮尽,阖目长出了一口气。
乐则柔心中一松。
老太爷强打精神坐直,抚膝斟酌着说:“你要答应三件事。”
“一是不能做有害乐家之事。”
“这是自然,我只有为乐家好的道理。”
“二,不能让三房绝嗣。”
乐则柔答应得十分痛快,“三伯父曾经帮我许多,两位堂兄也不是坏人,我不会赶尽杀绝。”
“三不能成亲生子。”
这一条是重中之重,女生外向,乐则柔胆子又大,极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生出孩子,乐家的家产绝不能落在外人手里。
乐则柔忽而笑了。
老太爷的目光鹰一样射向她。
“我能保证不生孩子,这份家业永远姓乐。”
老太爷还想再说什么,被乐则柔抬手制止。
她诚恳地说:“您谈条件,应该看看彼此处境。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变卖家产离开乐家,但乐家巷的子弟前程绝对烟消云散。这些天您那边压力不会小,我等您消息。”
“你!”
乐则柔歪着头笑。
乐老太爷胸腔剧烈起伏,几番张口之后,艰难地说:“你答应,绝不生子。”
乐则柔但笑不语。
乐老太爷看着这个孙女,目光变幻,似悲似喜,一个无父无夫的丫头,怎么就走到今天这步呢?
“好,等我百年之后,乐家就是你的。”
乐则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哭笑不得,乐老太爷狐疑地看她一眼。
再好养气功夫也没用,乐则柔啼笑皆非,像是听了一个尴尬的笑话。“不是,您以为,我有耐心等到您百年之后吗?”
“你混账!天理伦常祖宗家法……”
“祖父。”乐则柔打断他的话,好声好气地讲道理,“狼群里面,头狼都是活着的时候被赶下去的,乐家又没皇位,哪儿用得着这套麻烦事。”
“您今天既然来了,想必也做好打算,别掖着瞒着试探了,没意思。”
秋日西风卷叶,肃杀悲凉,最后几只蝉不安鸣叫,为自己唱着挽歌。
乐老太爷鼻孔翕张,喷着粗气。
乐则柔好整以暇等待。
良久,他脊背塌下去,颓然地拿出一个紫檀小盒子,抖着手拿钥匙开上面的细锁,盒盖弹开,露出里面红绸衬着的印章。
普普通通的田黄石印,很古旧,品相也不好,红色印泥已经沁入纹路里,只有一个隶书的“乐”字,扔大街上都未必有人捡。
但这是乐家历代家主印信,是乐家子弟都向往的东西,能支配乐家巷所有资源和所有人的命运。
为了这方小印,乐则柔昼夜谋划如履薄冰十四年,几番出生入死,多少命悬一线。
而今梦寐以求的印信放在她面前,她却全无往日预想的激动,心中甚至没有半分波澜。
老太爷最后一次抚过印章,不甘而留恋,他合上盖子,将钥匙放在盒子上,往乐则柔的方向一推,而后强打精神,用浑浊沙哑的声音说:“明日开祠堂,商定这件事。”
“别是又想将我打死吧?”乐则柔笑着单手盒子收起来,对铁青脸色的老太爷说:“我说笑的,我已经将账本托付给别人,要是又出事,自有人为我报仇。”
这话一听就假,乐则柔天性诡诈多疑,不会将保命的东西放在别人手里,但乐老太爷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她敢毁乐家,还有什么事儿是她办不出来的。
他紧盯着乐则柔,厉声说:“印信已经给你,你要停手,解决现在的局面。”
乐则柔轻松笑笑,让老太爷别急着发号施令,“这些该是家主负责的,等明日开完祠堂再说。您这态度也该改改了,要不然我还以为这就是个糊弄人的萝卜章呢。”
人最怕的,不是从未拥有某样东西,而是得到之后又失去。
乐老太爷说一不二这么多年,早已习惯权力的滋味,现在乐则柔笑吟吟地告诉他变天了,他终于有一种末路的茫然与悲辛。
狼群之中,头狼的位置总会被取代,他此时忽而向往寻常百姓的慈孝天伦。
然而他忘了,是他用养狼的方式培育子弟,是他用价值和利益匡定乐家巷格局。
不见血的厮杀之下,怎么可能活下来温顺白兔呢?
晚霞映着青砖灰墙与四方的天空,乐则柔站在花厅前高高的台阶上,目送老太爷佝偻的背影慢慢挪出去。
那也是十几年或者几十年后的自己。
第67章 家主(二)
正康元年八月初六,风和日丽,诸事皆宜,乐家祠堂如期打开。
祠堂已经被人提前打扫过,青石地面纤尘不染,簇新帷幔无风自动。
白蜡金盏供奉,玉帛牺牲,乐家列祖列宗神位昭穆排列,莫名威严阵仗。两边墙壁列示先人画像,都是历代家主与重臣,不出所料的话,老太爷百年之后也会在此留像。
乐则柔慢吞吞走进来时,两旁族老们看她跟看妖怪似的。
乐老太爷念了冗长的文章,上香跪拜敬告先祖,沉声宣布——
“即日起,家主印信交予十五代孙乐则柔,昭明礼训,守正嘉成。”
西风飒飒,又一轮日落月升物华迭代,往日最喜欢斥责牝鸡司晨的族老们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乐则柔正式站在祖宗牌位前接过印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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