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17(1/1)

    权力的交接过程异乎寻常的顺利,和谐友好到不看可思议,似乎乐则柔站在这里理所当然。

    无他,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乐则柔已经把事情做绝了,乐家风雨飘摇间,还要她来收拾现在的局面,要么选她,要么一起死。

    况且此时局势已定,谁都不傻,没人跳出来当出头鸟给乐则柔立威。

    真讽刺啊,乐则柔想。

    半个月前她所有书信无人应声,而今恭恭敬敬和和睦睦。世事从来不凉薄,全都趋着权势那点儿热。

    乐家巷口三座牌坊,写满贞孝仁义,只有拗折处的血污才暗示威权不二法门。

    乐则柔站在台阶上,乐老太爷本来站在她身边,但接触到她的眼神后噎了一下。

    “你。”

    乐则柔注视着他。

    乐老太爷眼睑微微抽动,嘴角绷紧,很和蔼笑着点点头向下站了,和族老们一起站在院子里。

    这一瞬,众人终于实实在在意识到,乐家巷变天了。

    世情薄如纸,人事幻如棋。

    无论是谁都有唇亡齿寒的冷,还有对台阶上年轻女子的畏惧。

    依然是月白衣裙,头上别着一支不值钱的银簪子,乐则柔笑容温和,在西风中如一朵苍白脆弱的白蝴蝶。但蝴蝶颤动翅膀,足以让乐家几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足以让大宁天翻地覆。

    她自上而下扫视着众人,所有人都不自觉垂下了头。

    乐家第十一位家主,也是乐家第一位女家主——乐则柔。

    ……

    威严显赫新门第,乐则柔终于得到苦心谋划的家主之位,都以为她正是春风得意,即使不大肆宴席也该把酒相庆。

    然而乐家各房登门道贺的少爷们全都扑了个空。

    乐则柔正一个人站在父亲墓碑前发呆,身边是放着家主印信的楠木盒子。

    “七姑……”

    豆绿小小声叫乐则柔,被赵粉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七姑都站了一个时辰了,她的腿不行。”豆绿用气声提醒赵粉。

    赵粉轻轻拉她走远了一些,“七姑心里难受,让她一个人静一会儿。”

    偶人般矗立的乐则柔浑然不知两个丫鬟在嘀咕什么,她眼前只有碑刻的红字,脑子里空空如也,又满得发胀。

    家主印信虽然到手,但位置能不能坐稳还要看下一步动作。

    她要将乐家在这场危局中的损失夺回来,想办法恢复元气。这样才能让乐家人信服,即使碍于威势震慑,也要服她这个家主。

    正康帝过河拆桥的态度太过明显,她不想当第二个高隐,得想办法让他老实一点。

    还有安止,安止之前说再等两年,用脚趾也能猜出来是因为逸王,而她绝不能让逸王当皇帝,世家一旦倒下,就再也没有站起来与皇帝分庭抗礼的机会。

    还有各处铺子,第一批出海的海船大概已经到了落桑国,利润如何尚且拿不准,这些天海上多风,但愿她的商船平平安安……

    一桩桩一件件如乱麻,理智将它们顺清楚,但心里很乱,提不起精神,是她从未有过的疲累无奈。

    明明心愿得偿了啊。

    她茫然地想。

    八月秋凉,西风摇树应和蝉鸣,和十年前父亲带她路过的北方枫林一样。

    那时候父亲带着她年年南北奔波,教她做生意,教她学经略,恨不得她一夜之间长大,有立世的本事与自保的能力。

    于是十岁的乐则柔时常在马背上睡觉,用“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激励自己,咬着牙只求活命。

    今时今日,她拿着家主印信到了父亲坟茔前,想告诉他女儿终于能扬眉吐气活在乐家巷,不用再战战兢兢看人眼色,午夜梦回也不用担心自己悄无声息被沉塘。

    十几年的谋划有了结果,梦寐以求的地位到手,一场大闹无人再敢轻视,她该高兴的,但一直顶着她的那口气似乎轻飘飘散了,心口莫名其妙地空。

    玉斗离开,六巧丧命,陪她一路过来的人,渐渐都走了。

    一本账如照妖镜,魑魅魍魉都现形,也彻底破碎了她最后半分奢望——她居然以为权势之前会有情分。

    算来算去,而今除了钱和权势,她说不清这些年留下了什么。

    此时她如愿以偿,却很想抱着谁大哭一场,想说与人争斗并非乐事,想说自己疲惫又厌烦,觉得一切都没意思透了,说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走,去哪儿都行。

    可是跟谁说呢?

    脑子里过了一圈,谁都不好说,即使对安止,也牵涉逸王,未可全抛一片心。

    她也不想和谁说。

    满腹心思,真论起来却无从出口,张口欲语,只道天凉好个秋。

    松柏蔚然环绕,无声注视,远天南归雁划过又一回光阴更替。乐则柔看着楠木盒子中的田黄石印,无声地笑笑。

    她最后给灰白的石碑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开。

    山路曲折,明儿还要继续过,她还是干系着乐家前程和湖州无数人生计的乐七姑,无论人心煎熬或迷茫,太阳照常。

    “七姑,我背你下去。”豆绿过来扶她。

    太夫人的一场毒打差点儿要了乐则柔的命,饶是用了最好的药也落下来伤,大夫说要仔细保养,以后天冷潮湿极易疼痛,或许这辈子再也走不了远路。

    但她挥手制止豆绿动作,“不用。”

    疼痛可以让人清醒,她还要就着这股疼,想想以后怎么走。

    ……

    南归的大雁成人字或一字划过蔚蓝天空,唯有一只落单的孤雁在皇城上空哀转徘徊,凄凉的啼鸣声落进正康帝耳朵里,像极了讥嘲讽笑。

    “一群废物!”

    他额头青筋暴起,一把掀了沉重的紫檀大案。侍立的宫人瑟瑟无助,被安止示意后鱼贯退下,投来感激的目光。

    正康帝顾不上底下人的眉眼官司,他眉心拧成死结,在一片狼藉中躁急地来回踱步。

    乐则柔好好活着,甚至成了乐家家主。

    他想看乐家内斗没错,但是,不应该是乐老太爷胜出吗?怎么让乐则柔这个女人赢了?乐家的男人都是死人吗?

    不过一个二十岁的黄毛丫头而已,怎么就能控住几百年乐家?

    乐则柔必然已经知道他有意灭口,夺嫡时二人往来密切,她手里的证据必然不少,会不会一怒之下都抖落出来?

    巨大的恐惧骤然升腾蔓延,正康帝不得不想——短短不到一个月,乐则柔能将乐老太爷和乐成这种老狐狸轻易颠覆,那么以后……

    他停住了步子。

    安止看他眼底猩红茫然四顾,不由在心底冷笑,口上仍恭恭敬敬地说:“陛下何必在意这等细枝末节。”

    正康帝狐疑地看向他。

    安止压下险些挑起的嘴角,垂头拱手道:“乐家让七姑当家主总比乐成要好,乐七姑是女子,是商人,既无功名也无身份,朝廷行走没有男子方便,就算有几分手段,许多事情也碍难不易做。

    这次乐家的笑话朝野皆知,想要收拾回来必要废好大一番力气,乐七姑有没有本事解此危局尚未可知。

    退一万步说,这是乐家自己的争斗,与陛下无干,乐七姑再如何也不会惊扰陛下安宁。毕竟乐家以后还要靠陛下提携。”

    当然有大干系,是我授意乐家将乐则柔灭口。

    正康帝好悬就脱口而出,幸而话到嘴边咽了下去。

    安止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还在侃侃而谈劝他不必在意乐家如何,说什么“陛下山河共主,放眼神州,不必拘于一隅计较乐家内斗。”

    正康帝听他说话更是心烦,但又有口难言。

    他派安止去江北,找高隐还是其次,主要是怕他有什么变故。一日夫妻百日恩,虽然乐则柔几次让人刺杀安止,但是安止从没说过,保不准安止鬼迷心窍对乐则柔有什么心思。

    于是他索性将人支出去省事省心,安止回来之后,乐则柔死于“家族争斗”,万事大吉。他当面给乐成传的口信,不会走漏风声。

    现在他不好说出实情让安止想办法。怎么说?是我要杀乐则柔,没想到她活的好好的?说她狠起来直接拿乐家开刀,我怕她报复我也不会手软?

    那他这个皇帝未免显得太窝囊了。

    许是察觉到正康帝的不耐,安止终于说点儿有用的,“乐七姑护卫森严轻易动不得,但倘若陛下想除去乐家,实在再简单不过。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道圣旨下去,任乐家如何都只能俯首听命,到时候乐七姑身为家主自然也得给乐家陪葬。”

    胡言乱语,纯属放屁。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