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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时,那声音听在纪素年耳中,却如雷鸣,一次次击打在她的心上。

    她忘记了说话,呆呆坐在屏风后,看着眼前的年轻男人。

    烛光摇曳,轮椅上的男人对着屏风微微颔首施礼,他面如冠玉,唇上却毫无血色。

    修长高大的身体隐在一袭黑色的长衫里,似乎下一刻便要冲破那毫无生机的黑色牢笼,对着纪素年控诉一番这命运的不公。

    “书院事务繁杂,耽搁了些时候,是君怀失礼,让姑娘久等了。”

    谢君怀说着道歉的话,眸中却毫无歉意可言,那副无所谓的死样子,明显就是故意迟到的。

    若放在平素,纪素年早便跳脚了。可今时不同往日,尤其是当她看到他坐在轮椅上,这震动无以言表,令她一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无……无妨。”她不知所措,轻轻咳了一声,“公子喝茶吗?”

    “在下不渴。”

    “这里的点心挺好吃,你要不要……”

    “多谢,在下不喜甜食。”

    “……”

    这是要把天给聊死吗?五年了,他一点都没变。

    纪素年挠了挠头,有些着急了。她要套他的话,尽快知道他的腿为何不良于行。

    “那个……公子平素有何爱好?”

    “爱好众多,但无相亲这一项。不过,看姑娘这般喜欢聊天,想来是精于此道。”

    谢君怀难得这句话说得比前几句长了些,只是不知为何,纪素年感觉他那语气莫名冷了三分。

    “精于此道谈不上,算上你也就第九回 吧,我也是被我娘逼着才……”

    咦?她怎么觉得自己反被他套话了?

    “额……咱们先不说这个了。”

    谢君怀沉眸盯着屏风,淡淡道:“好,姑娘想聊什么?”

    “聊梦想。不知谢公子有何梦想?”

    “金榜题名。”谢君怀只说了四个字,但眼中犹如一潭死水,无波无澜。

    他在说谎。纪素年静静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事实上,她实在不知再说些什么,才能安慰他失去梦想的伤怀。

    “姑娘可知,这个问题我五年前答过,彼时这答案并非如此。”

    “什么?”纪素年有些莫名的看着他,只觉他微微挪动轮椅,靠她更近了一些。

    “那时我双腿无恙,尚能行走。唯一的梦想便是练武学艺,考中武状元,做个将军,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如今想来,真像个笑话。”

    “不一定做将军才能建功立业,孔明、孙膑都是难得的军事奇才,谈笑之间可定乾坤!还有我朝皇帝陛下,虽说是皇子,但听说还在乡间做过医士……”

    “姑娘的说辞,倒是和我的未婚妻一模一样。”

    “……”

    纪素年大惊失色,抿唇低下了头。虽然隔着屏风,但她觉得自己已经被他看穿了。

    “只是可惜,自从我的腿残废之后,我们的婚约也随之作废了。”

    纪素年倏然大惊,有些失态:“你说什么?婚约作废?”

    谢君怀的轮椅咕噜噜的又向前滚了两下,直至他的手贴上了屏风上牡丹花,他毫无血色的唇忽然微微勾起,眸中的光炽热的骇人。

    纪素年惊得忘记了呼吸,他的表情她看得清楚,这样薄的屏风,这样近的距离,她能确定,他也能看清她的脸。

    “当然作废了,不然我明明有婚约在身,如何还能来与姑娘相亲呢?难道要纳你做妾吗?”他口中说着伤人的戏言,大手用力一推,只听一声巨响,那屏风已被推到在一旁。

    四目相对,纪素年愤怒的看着他,只觉浑身冰冷。

    眼前的男人已非当年的谢君怀,他的眼神里充满怨恨和不甘心,整个人都颓败得令人窒息。

    她随父母搬家之后,家境便大不如前。她隐约知道,这可能和谢家有关,她不敢多问,默默在洛水村等了他五年,可他一次也没来过。如今他们终于相见,他却枉顾婚约,在此与姑娘相亲,还对她这般态度……

    她越发觉得疑惑。

    他凭何如此对她?

    “你……早就认出我了?”

    “从小到大,我只见过一个姑娘满身都是苦药味。”

    纪素年失笑,淡淡看着他,“谢君怀,我们的婚约是双方长辈定下的,凭何你说作废就作废?”

    “纪先生真是护女心切,他一定没同你说,婚约是你家主动退的,你家的医馆,现在也是我家的产业。”

    “什么?”纪素年大惊失色,几步上前,抖着手拉着他的衣领,“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清楚啊!”

    谢君怀没动,只是冷冷凝着她,寒声道:“那次你从树上掉下来,砸在了我的腿上。”

    纪素年听罢只觉浑身脱力,拎着他衣领的手陡然滑落,她半蹲下,双手颤抖的放在他的膝盖上。那里冰凉凉的,是血液经络不通的结果。怪不得他的双腿在夏日还要盖着绒毯。

    原来他的怨恨源于那场意外。

    她知道,如今道歉已然于事无补。

    忽然,一个想法灵光一现,她下意识的去抓他的手腕。

    谢君怀眸色一动,却没有挣扎。

    纪素年先为他号脉又摸了摸他的腿骨,这才舒了口气。

    良久,纪素年沉思道:“骨头虽已接好,但腿部经络不通,还需调理。这病也许可以医治!我这就回去和爹爹商量……”

    “不必了,已经访了不少名医,没用的。”谢君怀摇头,一脸落寞的将轮椅转了方向,“你走吧,不要再来找我,我不想再见你。”

    纪素年没说话,只是目送着轮椅慢慢出了厢房,连同她心心念念的男人。

    ***

    谢君怀以为,以纪素年的性子,她一定会死缠烂打,但他猜错了。

    之后的大半年,他都没有任何关于她的消息。纪素年仿似人间蒸发了,一如过去那五年的时光。

    母亲催他相亲催得更紧,而他每次都将姑娘们气到夺门而出。久而久之,得了个刻薄恶少的名头,县里的冰人见到他都绕着走。

    他只觉耳根清净了,一心都扑在了读书和科举考试上。

    他知道,即使纪素年有千万般错处,但她有一句话是对的,那便是,做军师一样可以在沙场建功立业。

    只是也不知为何,他院子中的那副梯/子一直没有撤过,不知道为了什么,也许是看习惯了,搬走梯/子总觉得那墙上少了点儿什么,又或许,他在潜意识里还期待着什么。

    一年后的某日傍晚,他从书院回来,突然发现房中飘来一股子药味儿。

    他心下一惊,急切的推门进屋,屋中却空无一人,唯有一碗热腾腾的汤药。他立刻放下汤药,出了屋子,只见那院墙上的梯/子依然立在那,只是地上多了不少落叶和花瓣。

    她终于还是来了。

    他勾唇冷笑,差人将药洒在了墙头上。

    第二日、第三日……第十日。

    一个月,二个月,三个月……

    送药的人很执着,撒药的人更执着。

    每日的药反复泼在墙头,弄得整个院子都散着淡淡的苦味。

    直至某个下午,谢君怀没有等来第一百零六碗汤药,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写了三十几种名贵药材的药方子和一封匿名信。

    作者有话要说:

    纪素年:好心当成驴肝肺!心疼我的药。

    谢君怀:你不现身,我就不喝药。

    纪素年:都是成年人,能不能成熟点?

    谢君怀:我已经成熟到英年坐轮椅了。

    纪素年:好吧大哥,你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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