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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行之眸色冰冷地看着她,眼前的女子与他记忆中的温柔可人早就相去甚远,面目全非了。

    可话锋一转她又感慨道,“也是,如今我手上没了烛龙令,想来陛下也不会再顾忌了,倒是要求陛下留我个全尸呢,还有我的儿子、”

    她的话语突然一顿、她原是满心无畏,胜败有时,她败了便认命,可是她的言儿……她原是对那孩子没有多少情感的,可是自他生下来,他时常对着自己笑,便让她想起了她那个痨病鬼丈夫。

    他也总是这般温和地笑着,分明对旁人也是冷漠的,可是待她却从来没冷脸过。

    她从前心高气傲,觉得太子都能相中自己,嫁给许淮远多委屈啊,可那时的太子局势那般差,她自然不可能去赌这一把,可谢行之登基的时候,她却是场子都悔青了待许淮远也更不好了。

    可如今她却有些后悔了,那个人才是真的从未薄待过自己,连唯一保命的东西都留给了自己。

    若不是他自己哪里还活得到今日,她突然无比庆幸,自己当初一念之差留下了那个孩子。

    可是……孩子……

    苏怜月突然后悔了,怕了。

    人有了软肋便一下子气势都降下去了。

    “陛下,那个孩子……”她跪趴着到了谢行之的脚底,弯下了高傲的脊背,“我求你了,我的命你拿去,求你留他一命吧,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你还抱过他的!陛下!你还记得吗?是你给他取名叫谨言的!他一听见这个名字便会笑,陛下我求你了,饶孩子一命吧!”

    谢行之看着她突然之间的哀求悔恨,眼底波澜不惊,苏怜月磕头磕得头破血流,谢行之闭了闭眼,他母亲早逝,年少时身边全是算计,父不慈,姨母不怜爱,唯有苏怜月和她母亲给过自己几分温暖,所以他对她的所作所为才多有纵容,可没想到走到了今天。

    他缓缓站起身,并未应答苏怜月的要求,只是踏出延禧宫的时候,身边的人拨开了苏怜月哀求的手,谢行之垂眸看了她一眼,“你就一辈子待在这里改过自新吧。”

    话落,谢行之便离开了延禧宫,此后延禧宫永远封禁,门窗之上都开始响起“砰砰”的木板敲钉声,所有的光线都被遮蔽了,只余下一个小孔。

    苏怜月未曾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她顿时慌了,方寸大乱,拍打着门窗,嘶吼着:“放我出去!谢行之,你杀了我!杀了我!”

    门上最后一个小孔被遮蔽,小太监道:“娘娘安歇吧。”

    延禧宫里声响被隔绝了。

    往后余生,她唯有黑暗作伴,虽留她一条性命,却再也不见阳光,更无自由,犹如禁锢豢养的畜生。

    回到承乾殿的谢行之叫人将那个孩子抱了上来。

    昏暗的灯光下,小孩子睡得香甜不已。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他的脸蛋,很柔嫩温软。除却出生那次,这是他第二次碰这个孩子。

    他给他取名为谨言,就是想告诫苏怜月要谨言慎行,若她乖乖听话,安分守己,得了烛龙令后将她们母子养在宫中也并非不可,可她偏偏不安分,胡作非为到了这份上,今日的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他静静地看着这个孩子,并无言语。

    这孩子像极了小时候的他,年幼无能,身边没有亲人,便是有也多是要算计有所图谋的。

    身后,李德让匆匆赶来,见室内只有陛下和小皇子两人,忙放低脚步声,弯腰将手中的另一支白玉簪子举高于头顶,道:“陛下,东西拿来了。”

    谢行之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这个孩子叹息了一声,然后叫人把孩子抱了下去,并叫人好生照看。

    等孩子走了,他才起身拿过李德让手中的那支簪子,细细端详观摩着,然后仿若不经意地问道:“她,没说什么?”

    李德让立刻意会,道:“娘娘喝了安魂汤,睡下了。”

    醒着的时候便发疯,便让太医开了些汤药让人睡着了。

    谢行之沉默了。

    李德让长叹一口气,陛下与娘娘走至今日,他也有责任,当日他在听了陛下那番言论之时就该阻止陛下胡来。可是,这么些年他一直不敢开口,如今再想开口也已经迟了。

    他小心地瞧着谢行之的脸色,见他一直看着那簪子发呆,担忧地望着皇帝,问道:“陛下一定要这么做吗?朝中还有许多、”

    谢行之没有回答,只道:“不必多言,照顾好那个孩子。”

    苏怜月只知道那个孩子不是他的孩子,却不知道那个孩子一样是谢家的血脉。

    第38章 他、不后悔   九月,初秋时节,分明该是……

    九月, 初秋时节,分明该是硕果丰收的好季节,可是大汉却处处民不聊生, 忧愁载道。

    燕国使者来到了大汉,入了盛京城,还是赵成洲亲自接见的。

    赵成洲将人安排在了使馆里,休息了一天。

    第二日, 燕国使臣便亲自入朝觐见, 当天燕国使臣还和谢行之以及一众大臣在御书房里闭门彻谈,从天明到日落。

    夜间,众人出来的时候已是月上中梢,谈话内容,外人难以得知, 只听闻汉臣面色难堪, 而燕国使臣脸上还带着倨傲的表情。

    宫内宫外都纷纷传言,陛下怕不是要降了, 顿时人心惶惶。

    谣言如何纷飞四起不要紧, 谢行之依旧是那副冷淡高傲的模样, 甚至还让人安排了第二天的夜宴,为燕国使臣接风洗尘,舒缓压力。

    宫里的下人们端着各色的物件鱼贯而出,一切都井然有序地准备着。

    霍长君坐在床边,连雀连莺为她解开手腕上和脚踝上的锁链。她一清醒便要自残, 实在是出于无奈才选了这么个法子。贴着肌肤的锁链分明已经用皮毛袖筒裹住了, 可霍长君的手腕上还是留下了一道又红又深的印记,连雀心疼不已。

    她望着眼前这个眼神有些萎靡,脸色苍白, 精神混乱的女子,这样浑浊不堪的眼神,谁人能将她和过去意气风发的小将军联想起来呢。

    连雀扶着霍长君起来,让她坐在梳妆台前给她梳洗打扮,今夜是接见使臣的国宴,皇后不在场说不过去。可是她这几天喝了不少太医掺杂在汤水里的安魂汤,状态十分差劲。

    眼神迷糊得有时候连人都分不清。

    连雀连莺边落泪边为她梳洗。

    明月清风,宫阙歌舞缭绕,灯火通明,酒宴席间两国臣子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若是不说破,谁又知道两国是彼此征战了数十年的世敌呢。

    霍长君高高坐在主位之上,神色恍惚,双手被一条轻薄的银色铁链锁住,盖在了精致繁复的凤袍之下,身旁是酒宴宾客,气质清贵的谢行之。

    这条铁链既是防止霍长君自残也是防止她戕害谢行之,一举两得。

    耳边靡靡之音四起,霍长君脸色越发难看,恍惚间,她好像听见了父亲的声音,他像小时候一样,把她架在脖子上让她骑大马。

    他指着那广阔无垠的沙地告诉她:“长君,你看这就是爹爹守住的锦绣山河,这是爹爹送给你的最好的礼物。”

    画面一转,脑海里父亲又交代,“长君,你要保护好他。”

    霍长君头痛欲裂,脑海中父亲爽朗浑厚的声音仿佛成了她的催命符,她不敢想,不能想,多想念一点头都会炸裂开来。

    她神志不清,完全顾不得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头颅里的刺痛就需要她用一万分的力气去勉强支撑着自己不要当众倒下来。

    可下一瞬,耳边一道刺穿魂灵的尖叫声响起。

    “陛下!”

    那声音震彻寰宇,霍长君混沌的头颅也清醒了那么一时半刻。

    她抬眸,只见本是欢闹的宴席何时变成了刀剑相向的混战场,天堂到地狱仿佛只有一瞬间,大殿里,刺客无处不在,酒杯食物砸碎了一地,宫女太监们尖叫四下逃窜。

    所有的人都在混战厮杀,刺客来势汹汹,仿佛并非普通武艺高强之人,便是赵成洲、林晨绍也被刺客缠得脱不开身。

    霍长君依旧神游天外,直到刺客的那柄长剑泛着冰冷的白光朝她刺来,不,应该说是朝谢行之刺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陛下!”李公公的嘶喊声痛彻心扉,恐惧和害怕担忧一瞬间同时侵袭霍长君的头颅。

    她的神志清醒了不少,看着刺客的长剑泛着冰冷的白光直刺谢行之时,那一瞬间她是真的想谢行之死的。

    她杀不了他便让旁人杀了他。

    她是恨绝了他的,要不是他,父亲怎么会死。

    要是他真的死了就好了,她这样想。

    可是,下一秒,霍长君直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柄剑。

    在场所有的人都惊住了,便是谢行之也傻在了原地。

    她救下了谢行之,整个右肩被刺穿。

    谢行之愣在了那儿,看着那泛着血光的剑尖,他以为在他们已经决裂,甚至霍长君认准了他是杀父仇人,恨不得亲手杀了自己之后,绝不可能再为自己如此付出。

    可是,鲜红的血洗涤了他污浊肮脏的臆想。

    恍惚间,他想起了那句,“我会永远守护谢行之,永不背叛。直到生命尽头和信仰终结的时候。”

    “霍长君……”

    谢行之不能死,他这个皇帝确实做得很烂,可是眼下并没有其他人能代替他,他死了,燕国趁机吞并,谢璟之趁机占地为王都不是不可能,那她父亲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就会四分五裂,再也收不回来了。

    她想,要是她死了或许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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