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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啃食得支离破碎的骨,一片片腐损失去光泽的盔甲,兜鍪上的长缨凌乱成结,被已干涸的血液凝固住,五指难以梳开。

    燕攸宁脑中一阵昏黑,仿佛被重锤了一下,灵魂仿佛将要飞出体外。

    她浑身瘫软,近乎坐倒,艰难地俯身盯着那藏于棺椁中的遗骨,目光一寸一寸地下移。

    哭干的双眸中爬满了红丝,五指僵硬如械。直到现在,她都好不相信,霍西洲会这样轻易地死去。

    可是直到,她的目光游移着,终于落到了一处。

    那是一柄残破的断剑。

    剑柄上,红色的剑穗,像是被长期摩挲过一样,失去了最初焕然的光泽,永远岑寂了下去。

    是谁的声音,纯挚而干净,言犹在耳。

    “剑穗在人在,除非我死。”

    如今,剑穗依然在,可是人……人上哪儿去了呢?

    燕攸宁没有一滴眼泪,已经早已流不出眼泪。

    眼前蓦然一黑。

    她仿佛坠入了深渊之中,什么都再也看不见。

    “阿胭!”身后是燕昇吃惊的声音,他一把抢上前抱住燕攸宁跌坠而下的身体。

    燕攸宁仰倒在燕昇怀中,伸手试了试,忽然一笑:“爹,我好像,看不见了。”

    燕昇闻言大骇,扶住燕攸宁肩膀,将她交给李瑞家的,朝燕愁暴喝:“让长安城最好的大夫,都到府里来!快!”

    燕愁急忙领命,带领手下的人,全城去寻访名医。

    燕攸宁被搀入明锦堂之际,卢氏闻讯赶来,“心肝肉”地喊着,扑到她身上,抻开手指,泪流满面语音颤抖问她这是几。

    而燕攸宁纹丝不动,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暗无天日的世界里,一动不动。

    卢氏终于绝望:“这是造了什么孽,造了什么孽啊!”

    燕攸宁回过神,唇角轻轻地翘了下,声音平静得死水一般:“爹,女儿有个请求。”

    燕昇窝火,沉声道:“你说。”

    燕攸宁的嗓音无比平静:“女儿想,将霍西洲就葬在我家的马场外。他终究是我的人。”

    燕昇一听,到此刻了,燕攸宁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模样,居然还在惦记那没用的马奴,更气得不轻:“什么你的人!奴隶也算是人么!”

    “当然。”燕攸宁顶撞了回去。

    “你!”燕昇惊愕于霍西洲一死,女儿似乎是变了,自打她从马场回来以后,便事事孝顺无违,今日居然冲撞自己!

    “霍西洲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燕昇气得大步流星出了明锦堂,再不回头。

    本就心怀埋怨的卢氏对丈夫的背影凄声道:“当初还不是你要答应给霍西洲一个机会!答应了你后来却又反悔……”

    怕说得更多,让女儿听了去,卢明岚急忙住嘴。

    而她不知,燕攸宁是听不到的。

    燕攸宁自己也不知道,明明重活了一次,有了这么好的机会,她又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身份拿回来了,重建了父母对自己的信任,卫采苹流放朔方,燕夜紫嫁给了李苌,她还意外地当上了郡主。明明这一切,都在向着好去发展、前进。所以说正因如此,她才会有所懈怠,才会放心,让他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吗?

    洲郎……

    如果没有洲郎,她重新拥有这些,就算十倍于从前,有何意义!

    在这个无依无靠的世上,她只爱他啊!

    倘若早知道会是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劝说他,和她一起离开长安,她不在乎别人口中怎么说,私奔也好,淫奔也罢,她只想要和他在一起!

    燕攸宁的眸中红丝愈来愈深,几乎凝成血痕滴落而下。她僵硬不动地靠在圈椅之中,仿佛被脱去了全身的力量,再也无法动弹。

    医者很快来了,来为燕攸宁看诊。

    然而看诊之后的结果很不好,几个大夫都告诉卢明岚:“郡主这是忧思成疾,泪流太多造成的失明!”

    “失、失明!”卢氏惊呼,万万没想到事态如此严重,“要多久!能不能治!”

    而燕攸宁对此神色平静,犹若未闻,已经入定了一般。

    大夫觑着夫人脸色,又看了眼不动的燕攸宁,压低声音,回复道:“能不能治,尚未可知啊,就算是太医院的院首只怕也没有这个把握……”

    眼睛是最难医治的,稍有不慎,轻则永久失明,重则当场丧命,这谁敢轻易用药?

    他们十分为难,也说不出个所以。

    卢明岚擦去脸上的湿痕,“也好,那就请太医院的院首来为阿胭看诊。”

    几名大夫面面相觑,都点头称是,为推脱了这个重担而释然。

    卢明岚扭头对绯衣道:“你们几个,搀扶娘子回房。”

    “诺。”绯衣等人应话道。

    绯衣待要扶燕攸宁的肩,轻轻唤了声“娘子”,是想叫娘子节哀,令她回过神,可这么唤了一声,原本静如海礁的燕攸宁蓦然弯腰,咳出来一摊鲜血。

    “娘子!”“阿胭!”

    燕攸宁的红唇下挂着一摊血痕,再度人事不知。卢氏吓得差点儿魂飞魄散,让李瑞家的将燕攸宁背回斗春院安置下来,掐人中,敷热毛巾,扎虎口都试过了,全无用处。

    “怎么会这么严重,怎么竟然会吐血……”

    卢氏脑中眩晕不止。

    不过一个霍西洲,阿胭竟把自己这样搭了进去,这么严重!

    李瑞家的扶起伤心过度的卢氏,老眼浑浊,盯着夫人,哑声规劝道:“夫人,老奴伺候娘子久了,也就知道了,娘子她对霍西洲一往情深,家主这般不许,就算霍西洲没有死,只怕,只怕也是免不了今天……”

    今天还可以说,娘子是因为霍西洲死讯伤心过度,倘若霍西洲没死,安然无恙地回来,将来家主与娘子之间的矛盾始终不可调和,仍然会爆发激烈的碰撞。

    谁又知道,那场景是否好过今日?

    现在至少,娘子与家主还是父女和睦,夫人,就还请稍稍宽心。

    岂知李瑞家的一番好意,却是越劝越劝不住,卢氏暗恨霍西洲挑起家宅不宁,是祸水。

    可为了女儿,她不得不做主答应下来。就依照燕攸宁的想法,将霍西洲的尸骨安顿于城郊马场外,寻个还算体面的地方,埋了。

    此番朝廷军队征讨南蛮,大获全胜,本该笼罩在激动沸腾中的长安城,却民服缟素,沉浸在一片肃穆的悲怆氛围中。

    燕攸宁大病了一个月,身体以肉眼可见的态势垮了下去,到了后来,近乎骨瘦如柴。

    太医院的院首都在天子隆恩浩荡叮嘱之下,来到了夏国公府亲自为燕攸宁看诊。可惜病人求生意志薄弱,加上先天本就体弱,实在是没有办法。

    用了许多药,都如泥牛入海。不单身体没有好转,就连眼睛,院首也遗憾地告知国公夫妇:“郡主的双眼,只怕是会永久失明。”

    公府上下无不骇然,燕昇与卢氏私下里交谈,对燕攸宁既心疼,更多的却是失望。

    女儿一心扑在姓霍的小子身上,如今他死了,她把自己也弄得不人不鬼,实在是太不争气。

    这数月以来,从马场回来之后,燕攸宁在父母跟前积攒的好感信任,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燕昇对女儿的拳拳爱护之心,至此崩溃。

    “唉!她若如此,我看就由她!人要是想死,阎王爷也拦不住。我们当父母的,难不成还能一辈子守在她跟前寸步不离吗?要说争气,那还是阿墨争气!我实在不明,那贱如草芥的马奴有什么好值得堂堂公府娘子惦记!”

    燕昇在寝房外踱步来回。

    卢氏只顾伤心垂泪,到底阿胭是自己生的,她不像丈夫这么无情。

    屋内,蓦然传来轻盈的呓语:“爹,娘。”

    卢氏恍然吃惊:“是阿胭,阿胭醒了!”

    她推门而入,扑到燕攸宁病榻边上,见燕攸宁的两颊上肉迅速消减了下去,满脸病色,精神不济,只剩眼眶里一双乌黑的眸,还间或转动着,但里边却是一片冷墨无光,仿佛照不见外界丝毫的影。

    卢氏拍着燕攸宁瘦削的背,心疼地道:“阿胭,你想要什么?跟娘说。”

    燕攸宁迟疑半晌,用无力的气音,缓缓说道:“令父母伤心、难过,是阿胭的不是。阿胭心思不静,难以养病,在国公府,于父母更是连累。”

    “你想回马场?”燕昇插话道,“马场简陋,你如今身为郡主,怎能回那等腌臜地方,难不成是还惦着葬在马场外边的那小子?”

    不待说完,燕昇的口吻已变得讥诮。

    燕攸宁将头轻摇:“请爹娘应允,女儿想去紫云观,一面休养,一面带发修行,赎我的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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