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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见书卿侧过头来，长睫微垂，微有些得意，遮掩眼中含情意味。
书卿觉得自己浑身不自在，她实在忍不得薛灵这般轻浮的举动——这个未经世事的女孩子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正蹙眉凝思之际，沈清言一头重重地栽靠薛灵的肩上，在众人面前，甚为轻佻不正，不时引来玩味和复杂的眼神。
却见书卿清漠地饮一杯酒，举止随和从容，颇有大度之风。
第47章 弥生
薛灵肩膀陡然承重，吓了一跳，忙用手托开他的脸娇然低唤了几声：“沈君，沈君醒醒……”
他没有反应，想必已经醉了。
薛灵挑衅似的望向书卿，语出若莺啼道：“夫人，沈君醉了。”
众人见状笑起来，陆郴道：“沈君酒量怎么变得这么低了？”
许懿拿着筷子指他道：“就是，这小子喝的都没我多，肯定装醉！”
书卿笑道：“真不好意思，夫君真的醉了，实在不能相陪，请恕失礼。”
承昭王清了清嗓子，说道：“既是这样，灵儿过来。夫人先送沈君回去吧，等他醒了再赔许君人情如何？”
薛灵一脸楚楚还欲陪着沈清言，有些眷恋不舍，无奈，只能离去。
许懿接话：“王爷说了，我也不敢相留。夫人车马可在下面？不若我派人相送？”
书卿低头说道：“多谢许君，不必送，我们带有人来。”随后吩咐珍珠叫待于楼下的随从上来，扶走沈清言，低首，轻轻一福，下楼，离去。
天晚了，马车里头有些昏暗，许久没能适应。书卿只能看清沈清言的大概轮廓，却分辨不出面上细微的神情变化。但他离的极近，那股清冽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
书卿微微掀起一角的车帘子，隐隐约约瞧向外边。风从外边浮进来，荡出阵阵清凉，吹散氤氲的酒意。
本来是靠着她的肩睡迷了的，谁知路上颠了几下，他半醉半醒，嘴唇贴近耳边，热气轻敛耳垂，哑声对她呢喃：“雨归……”
书卿瞬时没说话，脸色迟疑的漠然和嘲讽，又是薛灵又是雨归，是谁说沈君不近女色的？分明是处处留情嘛。过了一会儿她轻笑起来：“在此，大爷有何吩咐？”
沈清言不说话，甚为满意地进入了梦乡。
下了马车，便有落影和几个丫鬟接应，她对落影悄声吩咐道：“你现在去西上院初若姨娘那里，告诉她，大爷今晚要留宿她那儿，让她准备准备。”
落影眉心皱了皱，欲言又止。书卿依旧恬和，又道：“最好让她穿上那件紫罗纱，大爷定喜欢的。”
落影闷声走开了，书卿又招手让珍珠和另外两个丫鬟过来，搀扶起沈清言回去。
西上院秉烛开门而待。初若早就得了命，脸上的惊喜掩都掩不住，时隔数月，大爷过来了；果然换上烟紫色罗纱，不见往日的闷实，化出另一番风流韵态。
书卿见了细细吃惊，随即暗暗点头，七分的相似就已经可以了。
初若赶紧迎过去，忙向书卿见礼：“夫人。”
书卿弯眼朝她笑笑，然后侧身让开，身后的珍珠和那几个丫鬟就把醉得不省人事的沈清言搀到床上去。
书卿礼貌性客套：“入夜还来叨扰你。”
初若微微惶恐：“夫人哪里话？妾身受宠若惊。”
书卿看着初若满意地笑笑，又转眼瞥着躺得四仰八歪的沈清言，意味深长地扬扬嘴角，正欲离开，门外边却有落影和人的对嘴声。
“怎么回事？”走出门口的书卿问道。
西下院的丫鬟落梅，她忙上前对书卿行礼，道：“原来是夫人在此。原说好大爷今日来看明津少爷，想是大爷忘了。听说大爷在这，就让奴婢来请大爷过去呢。”
书卿开口道：“大爷刚从酒宴上下来，醉得没精神了，姨娘辛苦一躺。”
落梅忙道：“姨娘准备了醒酒汤，可以送过来的。”
落影冷笑对答：“准备得倒是齐全。”又道：“大爷说了今晚就留在初若姨娘这里，不劳莺萝姨娘费心。”
落梅看了看书卿的反应，见她没有表情也没有言语，像是默认一般，便不再敢说话，喏喏退去。
书卿抬眼看初若房间里，灯火忽明忽暗，不知为何，她全然没有酸楚，反倒有点如释重负。
初若已经吹灭如昼的明烛，只留两盏暗灯，冷不丁地地看到沈清言醒来了。她些微紧张，忙问道：“大爷，您醒了？要喝水吗？”
沈清言翻身坐起，定定神，道：“不用。”接着揉揉额头，清醒了许多，挑起她看不到的眉，问道：“我怎么在这里？”
初若忙站直了身子，有些拘谨地看着沈清言，不知如何回答。
淡淡的酒气让人心热潮澎湃，她赶忙让落茗端来热水，为他洗脸漱口，宽衣脱靴。
沈清言侧过脸，不经意打量她：“这衣服，她给的？”
“是……”初若低下头，羞红了脸。
沈清言没有说话，看不出任何情绪，气氛凝固尴尬。
初若壮着胆开了口：“浈儿方才睡着。听到您来了，很开心，怎么也哄不睡。”
“到底睡没睡？”
“睡了。”初若小心翼翼地回答，生怕不够妥帖。
“嗯。”
转头，门外急促的敲门声显得格外大声，不合时宜，是莺萝的丫鬟落梅：“大爷，津哥有些不舒服，睡不着觉……想见大爷，姨娘请大爷过去……”
初若眼里难掩失落，喃喃地唤了一声：“大爷……”
果不其然他还是慢定起身，蹬着鞋，披了件外衫，留下一句：“你先睡吧。”就疾步离去。
听到关门声，初若坐起了身，笑着，只是眼里的光暗淡了下去。
她胆怯懦弱，小心翼翼，全然不敢与别人争执，生怕被人记恨。她出身卑微，没有靠山，口齿不伶俐，不懂讨好人，但是她生得太美，爹娘把她卖给了侯门公府做妾，偏巧沈清言看上了她。
只是沈清言的恩宠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阵风。
早间梳妆的时候，珍珠去了厨房，换了落影来伺候。落影本就是话匣子，一大早就在书卿面前噼里啪啦地讲个不停：“莺姨娘真是个有手段的，临了还是把大爷忽悠过去，好在大爷最后又回了书房……夫人您说，气不气？”
书卿听了半晌，才问：“怎么忽悠了？”
落影撇撇嘴：“她说津哥身子不舒服，想见大爷，信她才怪。”
书卿也轻声冷笑：“这么没规没矩，身子不好应该找大夫，大爷又不会看病。”
落影半俯身给书卿系上腰带，一边眷眷张口：“夫人，我不明白。”
书卿歪着头，随意问道：“小丫头片子，不明白什么？”
落影殷殷吐字：“昨晚，大爷也没寻思着去西上院，夫人怎么送去那里？夫人别嫌弃我不懂规矩，可没见过这么贤惠的……”
书卿转过身，沉默许久没说话，后又平静看着她：“落影，你也不懂规矩？什么时候到你来教训我了？我的事，也轮得你指手画脚？”
落影听得书卿话里稍稍凌厉，茫然不解，怔怔回答：“不敢。”
书卿的眼眸里有微微的颤动：“你和珍珠心都一样，担心我没有立足之地。安下心，我不笨。”
落影嘟囔着，颇有不满之意：“夫人，我是看您憋屈……”
书卿坐起身，抚着落影的脸道：“我也没别的心思，就是想图个清静罢了。”
落影万般动容叹，气道：“夫人……”
书卿却语气淡淡的，已是不悲不喜，犹如下半夜的弯月，沉寂空茫，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落影，这世间有什么样的法术或者方式能让一个朴实卑微的人脱胎换骨变得婀娜横生，懂得招引男人？”
“夫人问这个做什么？”落影先是没听懂，转念一想忽而惊喜起来：“夫人要和大爷……”
书卿蹙起细眉：“你想哪去了，不是。”
落影不由闪过一丝失落，但又转瞬即逝，认真回道：“奴婢在乡下也听了一些。”
书卿问道：“什么呢？”
落影道：“有些穷苦人家因是女儿生有几分姿色，想让女儿嫁得好些，便会送她们去一些牙子那儿。这些牙子把女孩们按姿容分为三六九等。”
书卿不禁抬头：“哦？”
落影语气似乎顿了顿，半晌，看书卿待她回话，才继续道：“姿色末等之流不得习字断句，只擅懂裁剪，女工，厨庖等，以待日后说亲。”
因那道伤疤痒丝丝的，书卿伸出左手腕，已是结了疤，常日里隐藏得好，除了近身丫鬟，连沈清言都不知道。她边说道：“寻常人家看姑娘不也是看这样的手艺吗？若是如此倒还好。”
落影见她露出伤疤，以为她想上药，忙着寻药，寻到便轻沾棉絮，轻染上去，口中仍道：“次等容貌的便让她们简单识点字曲，记账运算，往后的归宿便是小乡绅，商人的侍妾。”
书卿感到一阵冰凉，应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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