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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这般,羌族便渐渐灭绝,几乎没有后人。直到五十年前,巫楚南的父亲巫魄已是最后一个羌族后人了,好在他生下了巫楚南和巫季。

    但巫楚南和巫季还有不同。巫氏是普通人,巫魄是羌人,两人生下的孩子只遗传了巫楚南一人,巫季遗传巫氏的普通血统无法使用巫术,因此只有巫楚南可用巫术。

    巫季得知自己无法动用巫术满心怨恨,埋怨巫魄只教巫楚南巫术不教自己。巫魄也无法同他说明原因,他怕兄弟二人会自相残杀,而这样的事又不是没发生过。

    巫魄二人对巫季心怀愧疚,便花大钱让他去青琼门当弟子,巫楚南则留在家中继续学习巫术。

    巫氏将眼泪抹掉:“想吃什么,娘去给你做。这些日子好好养着吧,你哥也能陪着你。咱们一家好些年都没在一起聚了,也是得了这个机会。”

    巫楚南挤出一个笑容:“娘做什么都好吃,随便弄点吧。”

    于是巫楚南在家中修养了近半月。这日巫楚南正在溪边淘洗衣服,崔大娘走过来同情道:“楚南,这眼没了?”

    巫楚南放下搓衣板,默认了。大娘又骂道:“该死的钟霜,狗东西!不过别担心,你哥这些日子正在同那个什么,谭……”

    “谭宗主?”巫楚南问道。

    “对!谭宗主一起商量攻打魔教之法,很快便能为你报仇了!没事哈,咱不伤心。”大娘安慰巫楚南,拍了拍他的肩膀,“话说,你可有心上人啊?我家那个闺女……”

    巫楚南回忆一下钟霜,婉拒道:“楚南谢谢大娘心意,不过我这般模样配不上令爱,让您失望了。”

    大娘只得扫兴离去。巫楚南对着一盆衣服发了会呆。

    他果然还是很喜欢钟霜,放心不下他。离开得越久,巫楚南便越想他。万一钟霜是被逼,或者是那些弟子以钟霜名义擅自所为呢?总之他不愿相信钟霜是真心要他死的。

    巫楚南叹气,他还是对钟霜恨不起来。这件事本身错在他,一年之好面对一时之痛,他觉得对于自己来说算不得什么。

    但巫楚南还是感受到心有点疼。像被打碎的花瓶,心上有了碎痕。

    他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算了吧,把这份爱遗忘。巫魄……一向厌恶断袖之癖,更何况对方是钟霜,全家都指望他传承下羌族的血脉,怎么能喜欢上钟霜呢。

    我应该……不能生吧?巫楚南心想,男人不能生孩子。

    巫楚南洗好衣服,抱着一盆干净衣物回家。这些天他早已摸熟村庄里的条条路了,能凭感觉无事走到家门口,何况还有旺财帮他。

    巫楚南往家走去,路上被一块石头绊倒。眼看一盆衣服便要白洗,自己还要摔成狗啃泥,巫楚南一瞬间下意识感觉他好惨。

    惨透了。在黑夜中的倾盆大雨里迷路,蹉跎,徘徊。看不到灯,看不到光,看不到任何希望。

    一双大手稳稳扶住巫楚南,还顺手接住了木盆。巫楚南接过木盆谢道:“谢谢您。”说着便要绕开此人继续走。

    那人侧身给巫楚南让路,沉默地看着他,欲言又止,想要触碰他的手默默伸回来。

    巫楚南将木盆放在巫氏脚边,巫氏把衣服一件件晾好,问道:“楚南啊,娘问问你有没有想娶的姑娘?”

    巫楚南坐在院里树下,摇摇头。

    巫氏又道:“你还记得你今年多大吗?”

    巫楚南道:“记得,我二十五。”

    巫氏道:“对呀,你不小了,再不娶妻谁还肯嫁给你?娘说的对不对。”

    巫楚南道:“但是,你看我这样子谁肯要我啊……身体残废不说,娶也是苦人家,我不想看我爱人受苦。”

    巫氏想了想,道:“看看你哥能不能有法子把你眼睛治好。”

    “我不是眼睛伤了,我是被人挖了。”巫楚南苦笑一声。怎么一回家便被催婚呢?

    巫季前几天刚走,说没杀之前钟霜死不回家,他现在应该和谭飞等人在一起。

    吃过午饭后巫氏二人去地里干活,只留巫楚南一人在家。他无聊地坐在院里,犯困,渐渐睡了过去。

    巫楚南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喊他,他想睁开双眼去看,才发现已经看不到,也睁不开了。

    是一双没有体温的手,轻轻戳戳他的脸颊。

    “楚楚。”

    巫楚南瞬间惊醒过来。

    ☆、一战

    是钟霜。

    巫楚南听到钟霜的声音,下意识起身不断后退,脚没站稳,踢倒陶罐险些被绊倒。

    钟霜连忙拉住巫楚南:“楚楚,你没事吧?”

    钟霜指尖触碰过来的那一刹那,巫楚南敏锐察觉到钟霜的气息极弱,近乎没有,他扶着自己的手更加冰凉,像冰一样。

    巫楚南甩开钟霜转身气哄哄进屋,他实在是不想见到钟霜,尽管他看不见。

    钟霜被巫楚南隔在门外,将门拍得山响:“楚楚,楚楚,我有话要对你讲……”

    巫楚南赌气道:“教主大人若是怪罪小的还未收处罚要再抓回去大可直接动手,话说多了,便没意思了。”

    奇怪,他分明之前在心中早已原谅了钟霜,此时却又生起了气。

    巫楚南长叹一声,再没听到钟霜拍门,觉得钟霜走了。他又等一会,将门打开走出去迎面撞上钟霜。

    还没走?!巫楚南一惊,钟霜趁机赶快抓住巫楚南的胳膊,大声道:“楚楚,你听我狡辩!”

    巫楚南沉默片刻,还是挣脱掉了钟霜:“我哪儿敢如此对教主。”

    钟霜垂首沉声道:“楚楚……我未派人对你用刑,也从未说过要剜你双眼……我对众弟子道的原话是‘巫楚南不能受伤,也不能死,因为他是巫季的把柄,必须要好好困着’。”

    “之后我们便去各忙各了,真的没人闲着无事去找你麻烦!对你施刑之人是巫季易容后的两个□□!”

    巫楚南闻言大发雷霆,一口咬死不信,否定道:“不可能!这些年来我哥对我的种种好我都看在眼里。他为何要平白无故这般对我?钟霜你的借口真是够拙劣的,我还是委婉劝您再练个几百年!”

    巫楚南冷笑一声,又挖苦钟霜:“您有这功夫来哄我,不如好好去看看龙葵,再好好去看看魔教。”

    是的,巫楚南知道龙葵喜欢钟霜。

    那日他问钟霜:“钟大人,龙葵为何对您这么好啊?”

    钟霜慵懒地吐出一口烟圈,笑道:“他对谁不好?”

    巫楚南摇摇头:“龙葵师兄对您的好和别人的好……小的感觉不太一样。”

    钟霜望着远处枫树,没有言语。少时,他才道:“我和龙葵……数不清是多少年前相识的了,我和他几乎可以算是一起长大的……他,他喜欢我。”

    “他与我表明心意后我拒绝他,并离家远去。本以为龙葵会就此放弃,谁知他竟跟了我一路,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放弃。”

    “他说,一日见不到我娶妻,一日见不到我爱人,他便不会轻言放弃,不会离开。”

    “‘没清楚见到结果,就证明我一直在向努力的方向前行,不断进步。’”钟霜垂眸道,“这是他说过的话。”

    听到巫楚南的气话,钟霜想到龙葵,苦涩道:“龙葵……不是被人杀死的,他不知何时早已中了很深的毒,碰巧那时发作而已。”

    “他瞒过了所有人,包括我。”

    巫楚南心里的火还在不断往头顶上冒,越来越大,恨不得冒出来一股烟。钟霜继续解释道:“我方才讲到何处了?对,巫季也修魔,他才是真正的魔头!”

    “他为了促进功力,入魔极深。他所修之道和我们魔教还有所不同,他所修习之道会吞噬人的心智,更是早已修了五年之多。那日是巫季魔性大发杀了青琼门弟子做血祭,龙葵将他抓走困于地牢。”

    “谁知你竟放他出来。他现在正在外面妖言惑众,迷惑人心,到时候若真灭了我们魔教,江湖上怕是真没有人可以再对抗他了!待到那时,巫季可能还会威胁到朝廷,让整个天下都变为修罗地狱!”

    巫楚南曾与巫季肌肤相贴,他能感觉到巫季身上没有和钟霜一样的魔气,于是理所当然认为钟霜是在胡言乱语:“我看你才是那妖言惑众之人!你告诉我是想说什么?巫季破坏我们二人之间关系吗?”

    “那这样做又对他有什么好处可言!”巫楚南被气出一口血,剧烈咳嗽几声,远远推开钟霜。

    钟霜被巫楚南推开几丈远,想要凑前关心巫楚南,却被他吼了回去:

    “钟霜,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便是碰见你。滚!我再也不想见你了!”

    钟霜怔住,一头长长白发被风吹着在空中凌乱,最后他默默离去。

    巫楚南推他时摸到了钟霜的手和胸膛。

    手上貌似布满了和娘亲一般的皱纹,胸膛里没有心跳。

    巫楚南猛然想到壁画,钟霜死了,又活了。

    不管怎么说,钟霜此行目的算是达到了,他只需将真相告诉巫楚南即可。至于他信不信,待自己这一战真正死后便知晓了。

    钟霜手中紧紧握着福袋,将自己剪下的一缕白发塞进去。

    “巫楚南,因为我此生只爱过你一人,所以我希望今后你能忘了我,娶妻生子,过着普通人的幸福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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