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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刺史杜公,以一曲《扬州慢》闻名,词调清丽悠扬,极衬扬州城的女子绵软醇柔的嗓音。这支小调也被唱火,扬州的慢乐红极一时。
整条柳枝街,都是歌楼乐坊。一般的烟花地,肯定兼做皮|肉|生意,但这条街上还真有的店,就是纯粹听歌,里头都是清倌。
这家莺声慢就是如此。
谢重姒也有耳闻,因为京城里头那间最出名的红楼“春莺啼晓”,和莺声慢出身同处。听说是五六十年前,徒弟和师傅闹翻了,这小徒弟就带着几个姑娘,只身上京城,创了春莺啼晓,歌舞酒乐甚至青楼的生意,一店通吃。
但现在,春莺啼晓在望都生意红火,莺声慢无人问津。
可见教会徒弟,真的会饿死师父。
许是宣珏衣着打扮看上去就是有钱的主,两人刚一进门,老鸨就迎上宣珏,道:“公子要叫几个姑娘,听什么小曲儿呀?晚上夜凉,咱这还有温好的酒,也有房,在这歇夜都行!”
这年头,生意难做到这种程度,谢重姒瞧着好笑,对那群同样看过来的莺莺燕燕们,眨了眨右眼。
她是少年人游侠扮相,爽利英气,深更半夜出门,没怎么易容,脸上就有了点雌雄莫辩的艳丽。本盯着宣珏发愣的歌女们,又被她吸引了注意——
啊啊啊这个弟弟好可爱!
宣珏见怪不怪,暂时没管乱招惹人的谢重姒,扫了眼道:“不在忙的姑娘,都叫上吧。”
老鸨没想到这俩冤大头,不仅脸俊,花银子也大方,喜笑颜开:“好好好,两位这边请。”
宣珏不紧不慢地接上后半句:“主要是为了给她开开眼界,让姑娘们别吓着人。”
突然被点名的谢重姒:“……”
并不需要。
她什么美人没见过?
不说她哥,就春莺啼晓,她上辈子都逛透了。
老鸨懂了,这是要让大家伙矜持点,就单纯听歌,别做的太出格,她连忙道:“好嘞!大家都听到了吧?贵客来了,都谨言慎行,小心伺候啊!”
其实严格来说,莺声慢不差。毕竟老字号,底子还在那。
开口一唱就见了真章,的确要比望都那些徒子徒孙们的三脚猫功夫厚重不少。
慢词唱了三四首,酒也稍稍品了些,宣珏似是有些无趣,侧首问道:“还有别的曲子么?”
宣珏敛笑垂眸时,像是尊无悲无喜的佛像,被灯火一照,清冷得生人勿近。反正没一个歌女敢向他敬酒,倒是谢重姒不想拒绝这些风尘女子们,乖巧地一口一个“姐姐”,喝了几杯。
“有有有,公子,奴给你换首。”说着,嘴里哼起来的,是塞北的小调。
宣珏摇头:“还有别的么?”
谢重姒被脂粉味熏得难受,不自觉往宣珏边上靠了靠,压低声道:“不是有事吗?”
你还真是来听小曲的啊?
宣珏抬袖,趁机用另一只手蘸酒,写了个“等”。
示意她先别急,稍安勿躁。
曲子换了一首又一首,宣珏像是终于不耐烦,道:“罢了,停吧。听来听去,不过如此。”
歌女们惶然,生怕惹了他生气,就听到宣珏无奈地道:“诸位不必惊慌,本就是带表弟出来长个见识,她京城长大,耳朵刁得很,想来乐声是入不了眼了。不过这大半夜的,也不能徒劳跑趟——诸位姑娘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儿,民俗趣事,当地逸闻,都可聊聊,就当闲谈。”
谢重姒一凛,感情是在这等着呢。
不过选在柳枝街这家莺声慢,是有什么特殊的考虑吗?
她了解得不多,没想出个所以然,听到有姑娘率先开口,一口软软腔调,悦耳得仿佛在听评书。干脆真当听故事,伸手拿了杯酒,凑到唇边。
宣珏制止她:“够了,别多喝。”
谢重姒看他:“怎么?”
宣珏叹气:“你倒是信我。”
谢重姒放下酒杯。
就算明白,宣珏说的是指“信他能力,能将她安全带回”,乍一听这话,也怪异不自在。
见她老老实实不再贪杯,宣珏才将注意力又放在说着扬州风俗的姑娘身上。
同时,微不可查地瞄了眼坐在最后角落的一个女子。
她有些苍老,目光略微呆滞,不若其余女子那么灵动。像是机械呆板的转轴,许久才僵硬地动上一动。
第25章 宛姬 答应了你,会做到的
好在除却这位女子, 别的歌伶都分外踊跃——银子到了就是大爷,让她们做什么都行。
有略施淡粉的琵琶女柔声道:“说说扬州城的千人坑吧。昔年太|祖皇帝平天下,起兵于南阳。一路北上, 扬州城是重要关口。当时城池内分主战派和主和派, 主和派居多,因为太|祖他老人家下令,降者不杀。可节度使崔留和燕王表亲,怕太|祖迁怒,一门心思要战,于北城郭处坑杀近千主和之人。后来, 此地就成了臭名昭著的千人坑,阴风过境, 鬼哭狼嚎。”
谢重姒就是从扬州城北门来的, 路过琵琶女说的“千人坑”。她还以为就是个小土坡, 植被茂盛得很,游人如织,哪想到有这种典故。
恻然:不过一百多年,完全看不出来了。
有个拉二胡的小姑娘将胡琴收起, 道:“那我提一嘴扬州的吃食~拆烩鲢鱼头、扒烧整猪头、蟹粉狮子头是三绝,还有早膳小点心,像什么三丁包子、翡翠烧麦啦, 不吃几顿的话, 就枉来扬州了。”
谢重姒:谢谢, 大晚上的,已经饿了。
姑娘们继续闲谈扯趣,风俗历史和街巷桃色并飞,青史留名的大人物刚说完, 客死他乡的皮条客就粉墨登场。
刚听,谢重姒还觉得别有趣味,过完十个左右,就逐渐倦怠。
她支着下巴,看是看正眉飞色舞说个不停的姑娘,余光却瞥向宣珏。
难为他听得认真了。
终于,前头二十多个都搜肠刮肚说了一圈,轮到最后一个歌女。
她着实有些不修边幅,没什么精神气。
容貌来看,也不过二十有余,细眉细目,丰唇小鼻,是很典型的柔婉女相。
可以从轮廓看出曾经也清丽雅致——但现在,只剩了灰败的“青”。
“小宛,到你啦。”盘腿坐在她前面的蓝衣姑娘提醒道。
小宛这才回过神来,眼珠一转,讷讷地道:“我……我没什么好说的。”
“哎!随便聊点什么啦!”前面的蓝衣姑娘又压低声,“这两位不是蛮横不讲理的,又有赏钱拿,多好的事。你都好久没开张了,再颓下去,玲姐姐也不想留你了。”
小宛唇齿嗡动,像是绞尽脑汁在思索,刚哼唧出个“扬”字,就低下头,看着她没什么血色的指甲尖,实在是说不出什么话了。
谢重姒皱眉,这姑娘精气神不怎么对劲,大概是今夜唯一的异样。
宣珏是冲她来的?
可是,宣珏也没在意似的,温声道:“小宛姑娘若是不适,回去休息吧,没事儿。”
话刚出口,小宛就如遭大赦,慌不迭地奔逃出门。
走得急切,门都没合上,还是那个提醒小宛的蓝衣姑娘叹了口气,起身关门,又行到宣珏和谢重姒面前跪坐,歉然道:“小宛抱恙不适,再加上也是个内向的,让二位爷见笑了。”
没想到,宣珏放过小宛,却对这蓝衣姑娘不依不饶:“嗯?小宛——可是明光十年,夺得扬州花魁的那位宛姬?”
“……是。”蓝衣姑娘僵了僵,犹豫片刻,如实说道。
宣珏:“花魁靠得可不仅仅是好嗓子,身段容貌、待人接物,还有撑起场面。内向的应付过来?”
蓝衣姑娘:“……”
她因着和小宛交情不愿说,自有人愿意坦白:“小宛呀,她呀,也是可怜人。花魁头衔让她身价大涨,咱莺声慢也多了批客人,都点名要看她,甚至有人愿意赎走她,甚至有许正房之位的。可她没走,说再多攒几年银子,自个儿赎身。”
“要我说,她当年就是太眼高手低了,要是早早离开,哪怕去大户人家当个妾,说不定日子过得比现在好多咯。”
“宛姬她其实也攒够了赎身钱,但当年没走成。听说嘛,是她有位清苦情郎,约了终生。但最后不知怎的,这位情投意合的主儿不见了。宛姬这才疯的。”
“疯到也不能说疯,只是人就此消沉下去了。花魁桂冠是昙花编造的,还真是昙花一现啊。”
路过扬州的公子书生很多,有的是赶考行经,也有的就是专程游玩。
情意浓时许定非卿不娶,之后拍拍屁股走人的破烂事太多了。
谢重姒没察觉出这些说辞里有什么特别——除了宛姬特别惨。
宣珏若有所思,转头看向蓝衣姑娘:“是这样吗?”
蓝衣姑娘嘴唇哆嗦了下:“算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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