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蛇宴(3/3)
“可不是嘛!谁能想到我大齐镇北将军,几年前可是我帝都临晔城楠枫楼的一代名妓呢?”
“别说是当年了,就算是如今,王将军这绝伦容色,放到现在的楠枫楼里也能当个头牌啊!”
王鸩只是笑,只是不动声色继续夹菜,吃菜。可他那捏着檀木筷子的手早已失了血色泛了白。另一只手隐于案下,紧紧攥着,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垂眸,不敢看身边的曲寒魄。他一筷一筷机械地夹着面前的饭菜,木然地送入口中,咀嚼,咽下。他强迫自己用吃饭做无谓的掩饰,只想有事做,逼迫自己不去看身边曲寒魄的动作、表情、眼神。
王鸩怕了。
他从未如此惧怕过往事被人提起。不是已经不在乎了么?疼也好辱也罢,他已经不在乎了……
可他害怕,害怕曲寒魄真的知他低贱离他而去。
五年,他踩着敌人的尸骨当上镇北将军。宴席之上亦是仕路之中,他不能畏惧不能愤怒更不能羞愧,他必须平淡着面对这些人的调笑、侮辱、践踏,他得这样。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在仕途上走下去,才有可能完成他最后的夙愿。
他只是他。他不是“臻儿”,不是花魁,不是娼妓。他只能是王鸩。
他向来如此,五年如一日,早就无波无澜云淡风轻。他们自去笑骂,他自是他。
可是这次,曲寒魄在他身边。
那些他想深深掩盖绝不被她发现的痛苦过往,那些或真或假狼藉的声名,如今尽数展现在她面前。在临晔城的众人面前,他早就没了遮羞布,如今只有一层薄薄的纸挡在曲寒魄面前,能暂时遮蔽住他的不堪与低贱。
可如今那张纸蓦地被撕裂了扯碎了。
曲寒魄怔住了。她微微偏头,看向王鸩。可王鸩却如同傀儡一般举筷、进食,不看她,也不看任何人。
这便是阿鸩的过往么?
懑,愤,苦,酸……
蛇的心跳本就缓慢。此刻的曲寒魄心蓦地停了跳,像是被缀满铅石又塞满凝土。血液仿佛都要冻住都要停流,只有眼眶里是热的是流动的。
可她知道,现在最痛的应该是她的阿鸩。
她抬了抬微颤的手,可不知道要放在阿鸩的哪里,才能稍稍安抚他。
末了,曲寒魄轻唤了一声:“阿鸩……”
王鸩身子一颤,还是没有看她。
曲寒魄往他那边凑了凑:“阿鸩,待会儿我们就回家。我们提前走,好不好?”
王鸩还是没有动。只是握着筷子的手开始轻颤。
刘膺笑笑,喝了口雄黄酒,拍了拍手:“各位同僚,端阳本就是祛除五毒的日子,今日某特备下‘万蛇羹’与大家同品,一来可驱邪除害,二来也可滋补身体。来人!上大釜!”
萧钟稷尚自喝着酒,他身边的那位文士闻之却皱起眉头。
曲寒魄离王鸩愈近。她有些无措。在人间的宴席上,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希望王鸩能说一句话或者看她一眼也好。
外界的一切嘈杂纷繁全都不入耳不入眼,她只想用全部的听觉、视觉来捕捉王鸩的一举一动。
偏偏“蛇羹”二字,是每只通了人性的蛇妖的雷区。
随之而来的便是千百声悲鸣。那是蛇类的悲鸣。
曲寒魄看向大堂正中。乐舞已经撤下,堂中架大釜,釜内千百条蛇在汤中翻腾扭动,火刚刚架上,水温逐渐升高。它们嘶吼着它们哭喊着,它们想活。这些只有曲寒魄听得到。
达官显宦们的喧哗更甚。有说蛇性本淫食之壮阳的,有说自己曾经去过楠枫楼和花魁臻儿春宵一度过的,还有说贤王殿下花重金赎回王鸩不知哪般调教享受的……
人言蛇嘶。真吵,真吵……
全身血液仿佛逆流。
曲寒魄攥紧了手中盛着雄黄酒的酒杯。
正在这时,有个不怕死的大官笑着喊道:“曲军师是个生面孔,想来在塞北与王将军打得火热,这才被将军带到帝都来。曲军师也是尝过王将军滋味儿的吧?如何?是不是很销魂蚀骨啊……”
王鸩蓦地抬起头,目眦欲裂。他头一次想要不顾仕途不甘隐忍地起身反抗。他这样污秽肮脏便罢了,可是寒魄不能!寒魄……是这个世间最好的女子,怎能容他们这般轻贱调笑!
可王鸩来不及反应。
“嘎啦”一声轻响。曲寒魄手中的酒杯蓦地化为碎片。酒液四溅,几滴洒在了她的脸颊眼尾,浸得那颗泪痣更加红艳。
“哐啷!”大堂中的大釜瞬间迸裂。瓦片汤水四射,釜中千百条蛇径直向门口冲去。本是紧闭的雕花木门蓦地开了一扇,群蛇齐刷刷冲向那扇门,不多时便逃走大半。
达官贵人们吓坏了,惊叫不绝,连滚带爬一退几米远,洛东流惊愕,长刀出鞘,连一直谈笑风生侃侃而谈的萧钟稷和一旁的文士也惊站起身。
曲寒魄轻蔑一笑,将手中带着血的酒杯碎片掷在桌上,径直站起,正欲离席,又顿住,轻轻说了句:“我回府了。早些回吧。”
曲寒魄步履极快,不多时便不见了踪影。
王鸩怔在当场。
曲寒魄声音虽轻,可气息间充斥着怒火。王鸩从未见过曲寒魄发怒。如今这一怒便是震怒,连带着王鸩心底藏着的的希冀幻梦也被震得稀碎。
虽然他知道曲寒魄发怒多半与那蛇羹有关。可他更清楚,曲寒魄的怒,更与他的过往逃不了干系。
曲寒魄怒而离席,想必是已经……
厌了他,弃了他,觉得他恶心、下贱。
所以还希冀些什么呢?
王鸩笑了。众人惊慌错乱、忙着收拾混乱的大堂和自己的洋相,没有人能注意到镇北将军脸上划过的一滴微渺泪珠。
“东流,回府。”
王鸩嘴角噙笑,眼中凝霜。
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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