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蕊之歌 上(1/8)

    火车在铁轨上奔驰,卡卡嚓嚓的铁轨声,从车厢外传来,总显得有些不够真

    实。整个车厢只有我和妻子两人,舒服的坐在长沙发上,面前是一方长桌,端端

    正正的摆在车厢正中间,地上铺了红色的地毯。车厢门被轻轻敲响,一位侍者,

    穿着西式短背心上衣,西裤,头发以头油梳得一丝不苛,开门进来,说了声打扰

    了,端着两支高脚杯的酒盘,走到近前。

    「林先生,林太太。」

    他半弯下腰,看不清脸,只有那盘红酒,递到我的面前。

    我满意的取下一杯酒来,玻璃的杯壁,在我指尖传来凉凉的触感。突然间,

    又觉得这触感仍然不够真实,低头望去,原来是隔了一层白色的薄丝手套。我冲

    妻子笑了笑,将酒杯递给她,看她抿起红唇,浅啜一口。我又从侍者的盘里取酒

    下来,微笑着与她轻轻碰杯。

    侍者一弯腰:「林先生,很快就要到上海滩了。法租界的马先生,在您上车

    前就打来电话,说他在车站等着接您。」

    我淡淡一笑:「老马不跟法国人谈生意,还倒有闲心跑来接我。」

    妻子不认识老马,唯有微笑。我这才看清,她画着淡妆,略扫黛眉,更加突

    出清丽的双眸。她直直的鼻梁,略微有些西方女人的洒脱气质,皮肤却细腻得像

    是一块美玉。鼻梁之下,巧小的嘴唇抿起,轻轻抹了淡淡的红色,更显娇艳。她

    长发挽至脑后,头上戴着西式的白色淑女宽沿帽,帽上垂下白纱,把她的脸孔隐

    隐的遮起一半,更添神秘美感。一套白色的呢子风衣批在她身上,却挡不住那凹

    凸有致的身材。她将杯子放到桌上,端坐着,两手相叠放回膝盖,对侍者说:

    「辛苦你了,下去吧。」

    目送来人离去,我抓起她的小手,只觉她皮肤的温度,隔着我的薄纱手套,

    不真不切的传递到我手心上来。我却不急于脱下手套:「苏蕊,你今天很难得的

    讲了句话,却是对侍者说的。」

    见我拿她打趣,妻子苏蕊低下头来,浅浅一笑,还未及她开口,只听广播响

    起:「上海,到了。」

    我拍了拍她肩膀,扶她起身。早有侍者进来,帮我提包。一行人下了火车,

    举目四望,只见一对对彬彬有礼的绅士淑女,鱼贯而出。

    一位全身西装,戴着低沿礼帽的男人,急急的走到面前,对着我脸端详几秒,

    才满脸笑容的与我招呼:「林先生,可把您盼来了!到了上海滩,一定要跟我们

    好好玩玩才行,正事不急谈,不急谈!」

    我想要脱下手套,与他握手,不知为何,一时不能成功。心急之下,只听妻

    子帮忙打了个圆场,递过手去,微笑的回应:「马先生来了,辛苦您了。」

    马先生脱下礼帽,轻轻捧起妻子的手,在她手背上一吻:「林先生身边的女

    人,知书达礼,真是美人配英雄!」

    妻子微笑答礼,只微嗔着瞪了我一眼。马先生也不急于和我握手,便当前引

    路,我们一行人离了车站,乘了他的汽车,直往法租界而去。

    西洋风格的银行,庄严肃穆的天主教堂,来来往往的黄包车,奔来跑去的卖

    报郎。车子开得很快,却十分平稳,我几乎没有感觉到有真实的震动,就听老马

    下了车,帮我和妻子打开车门:「到啦。」

    我下了车,却没有见到所谓的目的地。

    「这里是?」

    「利生赌场啊!」

    老马热情的说:「你忘啦,老林,咱们早就约好要在这赌个输赢!哈哈,今

    天别想跑,正事等到明天再说,咱们走吧!」

    老马说话间,我才定睛看见,就在眼前,立着金壁辉煌的西式双层建筑,利

    生赌场四个烫金大字,竖排着挂在高大的入口处,被霓虹灯映着,更加醒目。不

    知何时,天已是夜晚,我却丝毫没有在意,只是有些犹豫,因为妻子平时最忌我

    赌博。

    望向她,无声当中,妻子并未反对。四周的人突然多了起来,一群一群的富

    豪商贾,挽着各自带出来的歌伶舞女,往赌场入口而去。我们被夹在人流当中,

    半推半就的,也走了进去。

    水晶吊灯,饰金壁廊。富丽堂皇的利生赌场,其内部远比外面看上去还要气

    派。场内几排赌桌,早有几路绅士各据一方,纸牌落地,筹码易主,轮盘疾转,

    色子声声,各种赌声充耳不绝。

    「哦,老马,你来了。这位就是林先生?」

    爽朗的声音从耳畔传来。一位穿着浅黄色西式背心,下穿浅色西裤的男人,

    来到面前迎接。朋友立即向我引荐,原来这人姓高,是这里的经理,说他精明老

    练,建议我多与他玩几手,说不定还能多学几招。

    随着老马的介绍,我打量着的高先生也越来越清晰。这人短头发,二十多岁,

    身形健硕,动作老练,目光锐利。老马说:「小高,我订好的房间还留着吗?」

    「有,这边请!」

    小高打了个手势,把我们一行人引往赌场深处。原来这里四周还有楼梯,通

    往二楼。小高带着我们上楼,到了一个僻静的房间,冲我们点头行了礼,就出去

    了。

    这里有些昏暗,窗户关着,几有几缕外面的灯光,从窗缝透射进来。老马打

    开落地灯,淡黄色的温暖光线立即充盈上来,将屋内照亮。房间中央摆着一张赌

    桌,几张远比大堂里那些更要精致和舒服的靠椅,整齐的分列两旁。

    「最近忙什么呢?」

    我打量着四周,见有酒柜,便取出来,是一瓶上好的威士忌。倒了两杯,一

    杯递给了老马。

    「做生意,跟你一样。」

    老马站在我面前,比我稍低半头,一手插进西裤兜里,另只手晃着酒杯:

    「英国人和日本人越来越不和睦,美国人又没有表态。现在唯一不得罪人的,只

    有法国人了。」

    「听说你和法国人走得很近,有没有生意介绍呀?」

    「哈哈,哪有,要论发财,谁能比得上你老林?」

    老马打了个哈哈:「不说这个,我最近学了个新玩意。」

    「什么?」

    我抿了口酒。酒香不浓,甚至几乎没有味道,就像什么也没有喝到一样。我

    心中暗骂,将酒杯摆至一旁。

    「靠说的,你肯定不信。」

    老马神秘的说:「这是个西洋流行不久的新玩意,我恰好跟一个法国朋友很

    熟,在他身边练了两年,才算出师。」

    「变戏法吗?」

    我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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