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人傀(1/2)

    第二十九章?人傀

    三日来的雪,洗得天地间皆是干干净净的色泽。白茫荒原,靛青穹庐,都融进了日出前的暗色波影中。

    秦沧翎坐在毡车轩辕上,微风轻柔撩动少年额发,一双无波眸子沉默望向地平线天地交接处——金红旭日缓缓浮起,破开笼罩的冰凉雪寒与幽谧寂静,曦光浅蘸云海,瑰丽朝霞涌散开来。

    身后的垂珠玲玲声起,帐帘掀动,带出一股暖热气流。陆英拿着两杯白汽腾腾的羊乳走出,坐在了少年的身边,递给了他一杯。

    秦沧翎默然接过,低头抿了一口,没有说话,两人这般沉寂半晌,终是陆英先开了口。

    “阿翎。”

    “嗯。”

    鼻尖冻得有些发红,用滚热的杯子烫着手,陆英低声道:“阿翎,我虚长你几岁,出谷时日也不长,但行医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也踅摸出了这么个道理——人生于世,能四肢健全,头脑清明,偶尔小灾小病,便已是幸事……”

    “生而眼盲者,生而失聪者,甚至先天不足夭亡者何其多,你我二人有如今的一切,盖天意抉择、父母所赐,自是三生有幸。”

    “……陆大哥,我省得……”少年微微撇过脸,眼圈发红,“我只是想起从前一次,行至交趾。当时我与师兄借住一处村舍,那家邻里有妇人夜半生产,诞下了一个双身的婴孩……我同师兄帮忙在前院烧热水,妇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子,产后不顾下身还淌着血,跪地求留下她的孩子,那个婴儿却还是被她家公公当场摔死了。”

    陆英闻言沉默,呼吸间,蒙蒙的白雾倏而消散在冰寒的空气中,良久,方轻声道:“这种体质在医籍上亦有所记载——《人傀》所言:‘阴血先至,阳精后冲,血开裹精,精入为骨而男形成矣;阳精先入,阴血后参,精开裹血,血入居本而女形成矣;阴阳均至,则非男非女之身’……谢公子他,并非妖邪,不过阴阳秉赋耳。”

    少年不语,只是望着天际柔软的流云,突地道:“我在想,倘若当初,在龙泉山上,倘若我引开残朔楼的人后有亲自回去寻他,而不是将他和太子藏身处告诉了昱王军士,是不是,他也不会遭受那些……”

    陆英拍了拍秦沧翎的肩膀,截断少年话语:“你又怎知他当时一定会同你离开?谢公子不仅是朝廷命官,更是东宫属臣,许多身不由己的事情,不是一个倘若的假设便会改变的……陷在过去的纠结悔恨中最为无用,如今我们既已救出了他,更应该往将来多想想。”

    秦沧翎眼尾还有些泛红,却点了点头,低头又抿了一口羊乳,将眸底的雾气眨去了:“那他好些了吗?”

    闻言陆英敛了容色,道:“我思量着,若如霍将军所言,当初岐王兵败导火索是因谢公子设计假传军令,以岐王的狠毒性子,只怕有个万一,所以当差不多退热后,我取了些谢公子的血,发现他体内有大量铁画山庄赤练蝰尹七情所制之毒,尤以浴炉为最盛。”

    见秦沧翎望着自己懵懂的样子,尽管难以启齿,陆英一咬牙还是和盘托出:“此毒性温,多同羊脂一道制为浴炉膏,燕宫中后妃嫔御常有使用。量少不足为虑,然而一旦迅速摄入过多,便是一味难缠淫药;发作时倘不能通过泄欲发散体内淤积毒性,中毒者便如那服食阿芙蓉后戒断之人般痛不欲生……”

    少年脸上直如开了个染铺也似,红了又白,白了复青,好在陆英紧接道:“不过你所修习的太一真经,乃生息天下至纯至精之气,只需按照气脉运行功法,于谢公子体内推衍循环,便可化解。”

    “不过,阿翎,万万记住,切忌推送真气入心脉肺腑,谢公子如今太过虚弱难以承受,恐有毁伤风险。”

    秦沧翎郑重点了点头:“好的陆大哥,我记住了,今日待他醒了,我便与他疗伤解毒。”

    陆英蹙紧了眉,涩然开口:“双身之人,大多既无法使女子有孕,亦很难自身产育子嗣,然而我昨夜细查后却发现,谢公子他……有过小产迹象,约莫是数月前的事情……岐王与那燕皇淫辱于他时又用了万分伤身的避孕之药,身体如何能受得住……”

    不过是两人说话的这点工夫,天穹已从蓼蓝花的深苍褪为浅浅淡青,长云消散,天际再无一点云烟,慢慢明亮了起来。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短暂安静,呼出的雾气似纱縠般流动。陆英终是长叹了一口气:“我待会儿去主帐那边一趟,斛薛都侯所藏医书中我记得有些偏门的解毒养身药方,阿翎,好好看顾谢公子,切莫让他行那些个轻生念头……人活着便有所盼,待到我们携他回了太行,将来前路无论,终究会有方向。”

    遮在毛边袖口中的手骨节捏得发白,秦沧翎努力扯出了一个笑容:“好,陆大哥你先去罢,嗯……替我向伊锡努赤的曾祖母问好,等谢公子好一些以后我再去看望她。”

    陆英“嗯”了声,又仔细同少年交代了些需得注意的事项,将手中已是冷掉的羊乳一饮而尽,轻捷越下高大车辙,绕过几只圆滚滚的毡篷,向主帐走去。

    秦沧翎远望着陆英离去的背影,垂下轩辕的修长双腿在空中轻轻晃悠着。

    两人如今皆是一袭宛郁样式、内里衬垫保暖皮毛的窄袖胡服。陆英腰上束了缀彩勾带,翻毛鹿皮软靴与镶着圈细绒的毡帽倒分毫不减通身的书卷气息。见他被守在王帐大门前的卫兵迎入其中,少年方才撑身而起,掀帘回了车帐。

    昏暗里摸索着半拉开了篷顶天窗,微明晨光漏入帐内,秦沧翎走到了床边。

    烧退之后,谢阑显是已不再如前些天那般昏迷不醒,而转为了令人松一口气的熟睡,翻身侧躺,口中喃喃梦呓。

    秦沧翎坐在他身旁,侧耳听了一会儿,却并没有听清楚谢阑说了什么,但知道定不是什么美好的事情——谢阑身子整个蜷缩着,不时微微颤动,一道横亘脸庞的泪痕湿润隐然,自右眼角蜿蜒过鼻梁,最终从左眼尾没入鸦雏色的鬓边。

    修长的手指轻柔抚平那蹙聚的眉心,湿润长睫搔刮得他掌心痒酥酥的。烧热虽已褪去,但秦沧翎于冰天雪地里待了大半夜,手早已冻得沁凉,搁在谢阑脸颊上反而只觉依然发烫。把手拢在唇边呵了口气,复又搓热,少年方才做贼似的将其探入谢阑的领口摸了摸。

    好在陆英昨夜定是已替他擦洗过了,谢阑身子并没有如寻常病人退烧发汗后那般粘湿黏腻,新换了一套陆英的亵衣。秦沧翎暗自庆幸,心中却又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脖颈处滑腻润泽的肌肤,半晌方才反应过来,心虚地抽回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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