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故(1/1)
石床旁点了一盘倒流香,烟柱不断往下游动汇聚在盘底,乳白色的,看着有些妖冶。但都不如梅砚青趴在寒石上被寒气包裹着隐隐若现的梅花背纹,那样刺眼勾魂。
陈狐狸的手指轻轻抚摸过艳丽的花瓣,坐在石床边满眼的意味深长,拨开一侧垂落的长发,精致的睡颜就这样毫无防备的呼吸着。
头顶上大殿里一片喧嚣,柳儒风忙着招待上门的宾客。今日是梅砚青宣布继位梅宗的日子,他终于还是抗下了博野交给他的责任,或许他已经想通了当年的事情,也或许只为了迁就,不过越是这样热闹的日子,才越适合成就躲在暗处的人。
柳儒风十分赞赏的看着徐魏,发觉他做事十分有效率,废话还不多,简直想揪着李保的耳朵叫他多看看人家。转念一想这人是博野训练出来的,那不就等于承认自己逊于仇家?于是撅了撅嘴把这念头又按下去了。他曾经十分不屑三节两寿不断筹宴的梅博野,觉得他俗气,可当他拿到了这几日呈上来的卷宗后,也只能无奈认可博野的做法。卷宗显示梅宗其实也贪不到多少民脂民膏,事实上雅艺衰败,朝廷落魄,他唯有不断去联络巩固各家势力,才能养活这么大的家族,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维护梅宗的体面,梅宗撑住了,整个雅艺脉络才能持续运行,运转这三百年民间普通百姓的生存,那是创立多少个御柳门都远远运转不来的事。
柳儒风没想到会有一天同情自己的仇人,但他不得不承认梅博野肩上的担子太沉重了,而当他一想到这样的担子要落在砚青的身上,就不由得攥紧了手里的白玉梅戒指。
我绝不会再让他一个人承担这一切。
思考间,宾客里似乎闪过一个刺眼的身影,柳儒风眯起眼,迅速扫视了殿堂一番,却并没有发现那个人,他皱起眉头,心里隐约觉得不妙,起身丢下满堂宾客,直直向内院冲去。
地窖里没有,花林里没有,寝屋里也没有,柳儒风疯了一样到处冲撞,就在他心急如焚恨不得掘地三尺之时,扭头注意到那座角落里甚少人去的悯兰祠,似乎点起了一丝烟火。
“砚青!”门一下被打开,柳儒风匆匆闯了进来,他愣住了,看到梅砚青一身梅点舞衣,梳妆完好的站在祠堂中间,抬头望着顶头上放悬挂的公孙芷兰画像,泪水一滴滴自脸颊滑落。
“我娘好像知道自己的寿命不长,所以一直努力为我缝制衣裳,”他自言自语道,“从八岁缝到十五岁,每一件都纹上一朵梅花,然后她的身体就越来越差,实在没有力气一件件去攒,只好将最后一点时光全部拿来缝制这件梅花舞衣。一百朵梅花,她愿我长命百岁...”
柳儒风安静下来,默默走到砚青身后,抬手扶着他的肩膀,柔声低语:
“我发帖邀请了昔日的宾客来见证你重登宗主之位,砚青,你一定要振作起来。”
“三焦封司音,下一句是什么?”砚青没来由的问出这么一句。
柳儒风愣了一下,这是柳木心法终章倒数第二句,可他什么时候学到这里的?犹疑着,儒风默默补出了下一句:“玉石俱焚。”
“嗡”的一声,房间四角一早悬挂好的青铜铃忽然大声作响,柳儒风来不及反应,就被剧烈的音效震裂的脑子,他一瞬间四肢瘫软倒在砚青怀里。
“音波功,要以音来攻。这是你教我的。”砚青在他耳边柔声说道。
“砚、砚青?”柳儒风皱起眉想要挣扎,然而刚才那一招来得猝不及防,这种麻痹效果可能会持续两个时辰以上,虽不致命,但在这个关头绝对不妙。
梅砚青将儒风扶坐在供桌下,揪起袖边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珠,眼神温柔细腻一如往昔。他从柳儒风的袖臂里抽出一枚柳叶镖,割下了自己的一缕头发,也割下柳儒风的一缕,将发丝系在一起放在柳儒风的手中,然后默默摘下了他指间的白玉梅戴回了自己手上。
“我爹留的担子太重了,他输不起,我也输不起,可是我不能连累你。柳儒风,你该有自己的自由,没必要陪我一起栓在这牢笼里。”
“你见过狐狸了?他对你说了什么是不是?”柳儒风警觉的抬起眼,他立马猜到了砚青的目的,焦急的大喊,“傻小子!你别再被人骗了!凭你一人如何能定天下那么多生死!他要将你生祭了,只为自己的大业得成,梅庄丢了,我可以为你再建,你相信我,雅艺死不了,民生百姓死不了,你不要做傻事!千万不要...”
砚青温柔的吻上了他的嘴,离开时轻轻的抚了抚他的脸颊。
“砚青!砚青!”柳儒风用尽力气想要站起来,可还是体力不支滑倒下去,眼睁睁看着他关上了小祠堂的门。
眉心一点红,凤眼如勾,长发垂髻,翩然袍袖,那就是传闻中已全然长成的绝色少年,被梅博野护在人群中甚少出现的砚青公子,他终于作为主角坦然走进了大众的视野,迎着各色目光,面色淡雅从容地接受世人的审视。寒气和香气混杂着不易被察觉,大殿上的人各有各的意乱心迷,既被这独特纯净的气质吸引着怦然心动,同时又感受到他的冷若冰霜触不可及。
梅砚青就这样盛装出现在了大殿之中,宾客们纷纷抬手贺礼,私下却是各种交头乱耳。
“想不到嫡公子这么快就收回了宗权,老天爷开眼啊。”
“嗨,什么老天爷,我听说他早就依附于那位御柳门主,与那柳爷...啧啧啧。”
“道听途说,不可乱讲!”“你不信?嫡公子手无缚鸡之力,凭什么将那位前宗主拿下,你再看看他这风雅气质,多少眼睛盯着呢,要不是有御柳门的势力,他早被上头那群老淫虫活吞了。”
“那可真是!那帮糟老头子,上回吃酒的时候还合计着迟早有一天要将砚青公子扒光了从头到脚舔个够呢,我看他们也就是有贼心没贼胆。”
“不见得,上头的手段你我又不是没见识过,我看这小公子呀,没有什么势力靠山,迟早会被瓜分干净的。”
莫来坐在客席上露出了一丝鄙夷的表情,可他更奇怪的是怎么柳儒风没有陪这小子一起出现。按他的风格,这时候早该握着砚青的手恩威并施地押着宾客给发喜糖了。
就在他犹疑不解的时候,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擅自拿起了他面前的茶杯,抬眼一看,狐狸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身后。
“你还敢来!”莫来怒不可遏的起身夺回了茶杯,恨不得一头浇下去让他凉快凉快。
“砚青真是个好孩子。”狐狸望着台上,不紧不慢的说道,“温柔善良,不善拒绝,他会包容别人,吸收这世间的恶意却从不记仇,他简直就是尊佛,不是么。”
“哼!”莫来不屑的嗤鼻,顺着他的眼光望向那白衣少年,“他本可以成佛,奈何有人非要将他拐入魔道,善恶本在一念间,狐狸,你这一念得用多少血浇灌呐!”
狐狸微笑着没有回答,他轻声低语道:
“陈某人早就堕入无间地狱了,有些事情,是要先死一回才能想通的。”
久等不到柳门主的徐魏揉了揉脑门,时辰已到,即使主人家未到全,礼也是要按时进行的,这是规矩,所以他放弃了等待,行至中殿,双手揣进袖中行了主人礼,提高嗓门宣布开始宴席。
“奏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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