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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窝囊

    月上高枝时分,朱贞浴血而归。他脸上血迹斑斑,不晓得哪一点是自己的血。杀戮至深,湿漉的衣角滴答落下的都是一个个血印子,此人却依旧一副笑脸迎人,当真邪乎得很。

    朱贞撩起帷帐,对床榻上缠在一起的人视而不见,只道:“七爷,事儿忙完了。咱们也该出门了,先生还等着您呢。”事关关樊中,关晟自然不敢忤逆,只是随时盯着朱贞,不许让齐听寒离开自己的眼。朱贞背起齐听寒,对着关晟笑了:“七爷放心,师傅早已叮嘱过了。之后行船路程慢,怕先生闷得慌,待齐师兄药性散了,指不定要过去给先生解解闷的。”

    关晟脸都白了,又要折腾在竹辇上起身。朱贞赶紧喊住他:“七爷,容我说句大不敬的话。您长兄年过十六便入军营,也需十几年磨砺才有如今的兵权重器。反观您将近及冠年岁了,还如此荒唐过日,日后如何服众?我等虽为您卖命,也得看值不值。再者——”朱贞扫了眼背上的齐听寒,“要抢个小玩意,也得要有真本事才好。莫说先生,哪怕宴爷一声令下,齐师兄睡在哪张榻上,也轮不到七爷操心呢。”

    一番话句句带刺,关晟哪受过这般窝囊气,此时竟冷着一张脸死死盯着朱贞,手发狠地抓着竹辇扶手,竹刺插入指腹之中都无知无觉。

    朱贞笑盈盈说:“若七爷再无其他吩咐,咱们启程罢。”

    汪洋

    明明前阵子雨水淋漓,但这夜的山火烧得太盛,一时火光冲天,久久不息。

    而山门之下,有暗道直通地下河,小船早已备好,待命出发。关晟坐在小舟之中,船头只挂着一盏引路灯,四周依旧漆黑一片。虽说并未与齐听寒同坐一舟,好歹他看着齐听寒先上的船,其后之事就不由他控制了。倒是朱贞不嫌自己碍眼得很,竟挤到船上来,此时正半瘫着身子歇息。

    朱贞这人年岁不大,早些年奉命到关晟身边,还曾伪装成关家仆人在关家待过一段时日。后来厮混久了,两人算相熟些后,朱贞哪张嘴就肆无忌惮了。虽说关晟不时让这嘴嘲讽得牙痒痒的,却因此打听到许多见不得光的事,好歹没长成脑子空空胸无点墨的纨绔子弟。只是关晟年纪轻,脾性大,与稳重二字完全沾不上边,即便方褐有意扶持,几年下来还是不改一身躁脾性,着实令人无奈。本来这回山门一事到了最后时刻才与关晟透了风,哪晓得这小子还能折腾出祸端来。

    齐听寒本在寿宴出席之列,自然得除去。这事是老祖宗的安排,瞒住了所有关家人,大有先斩后奏,奈我何如的意思。朱贞当然不敢把这话透给关晟知道,怎知小七爷灵性却足得很,得知血洗山门的风声后就不管不顾要见齐听寒,一度吵得人仰马翻的。朱贞怕他闹出事来,只好由他去。这人也命也,当真奇怪。朱贞看着一脸苦大仇深的关晟,笑了笑,低声道:“七爷还在恼我呀?”

    关晟悻悻磨牙,没理会朱贞的风凉话。

    “您果真没体谅我等一番良苦用心。”朱贞漫不经心道:“干大事者,自当拿得起放得下。瞧瞧宴爷,当年处心积虑将人弄上榻去,如今不也没当回事。这床榻上的玩意嘛,也就这般,用用就好,莫当真。”

    “朱贞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诶诶诶、我可是好意啊七爷。”朱贞可不高兴了,敲敲身下木舟,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七爷可听说过这道理。这关家呀,就是汪汪大洋,我等不过是大洋上一小竹筏,兴衰由人罢了。可是您不同啊,您能选,是当汪洋之上的小船儿呢,还是多学学您大哥,成这汪洋里一支大江大河。若是前者,也就罢;若是后者,呵!还真就这么回事,慢慢您就懂了!”

    父子

    地下河道弯窄,小舟晃荡着向前,过了许久才瞧见前头萤火斑斓,竟是停泊了许多小舟。上了岸便有人接应,顺着丛林小道一路走,路子渐渐宽敞开来,最后来到一处码头时,只见一艘大船即将起航。

    关晟让人抬下小舟时,关题丰正好踩着渡板上船,瞥了关晟一眼,便匆匆上去了。听闻齐听寒中了药也被送到船上来,现下正在船舱的小隔间里歇息,他便马不停蹄刚过去。

    小隔间很是拥挤,只有小床一张,连桌椅都放不下。灯盏挂在木墙上,澄黄的光昏昏沉沉的,洒在齐听寒的脸上,显得无精打采。关题丰刚靠过去齐听寒就醒了,好友二人对视一眼,算是互报平安,关题丰才松了口气,脱口一句:“他娘的,这夜过得心惊胆战!”说罢就脱力坐在床边,神色严峻,道:“于同廷死了,自尽而亡。”

    “郑珩命是保住了,但门下弟子被一网打尽,此后各处堂口会被清理。方褐,倒是熬出头了。”关题丰问:“你上回问我的,就是今夜之事罢?是关宴告诉你的?”齐听寒无力回应,双目极力睁开,却已红丝满目。关题丰知道他药性未散,看了他许久才喟叹一声。

    “关宴步步为棋,真是算计不过他。”关题丰认命:“你可知此次始作俑者便是关宴。先生早盘算好,要关晟接管山门的。关宴收到风声,借用于凤岚将山门出卖与沈家!山门内出现余霜楼内贼,才会有于同廷清洗山门,自尽谢罪!如此一来,郑珩即便不死,也已经废了!可还记得我先前说起关宴本应到滁州练军,赶不上山门寿宴。是关宴把滁州让给了沈家,好让沈家保荐他娘舅入禁卫军。这些都是今夜关宴告诉我的!他早知道我于济安督查之后得以入刑部,有意要拉拢我。”

    齐听寒眼睑微颤。

    一环扣一环,所有因果终于环环相扣。

    关宴隐忍多年,终究向关樊中露出了狼子野心。庙堂之上他手握重兵,驻军东南,掌管海外关口,掐住朝廷的命脉之一;而西北重镇是关夫人娘家势力,如若壁梁城再安插一个关晟,自当更为稳妥。眼看庙堂上根基已稳,唯独江湖这滩水可望而不可及,让他对山门更是势在必得。可笑当年关题丰脱离山门从政,他乐于鼎力相助,如今亲弟要接管山门,却宁可将它毁之殆尽。

    而山门自方褐自立门户后虽一分为二,但底子还是在郑珩手里。方褐备受打压,也只敢怒不敢言。于凤岚拥护师弟,自然吞不下这口气,才与关宴一拍即合。通过关宴搭线,她借用余霜楼为方褐铲除异己,以至先生大怒,才有了于凤岚为保徒弟催其回山一事。他们皆料到关樊中对山门早已心有芥蒂,只因郑珩掌控山门根本,动不得。只是若这根烂了,以先生性子,定会砍草除根。

    最终于凤岚得偿所愿,却逼得生父自裁谢罪;关宴除去山门,自以为与于凤岚通同一气,要拉拢方褐一支不过易如反掌,却不知道方褐盯着的还是关晟。而方褐,听命于先生。

    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

    关题丰当局者迷,此刻只有齐听寒看得最清楚。

    郑珩嗜权如命,山门内虬枝盘曲,任谁也压不住。关樊中根本不想留着山门这个瘤子,这不过是他抛出来的饵,愿者自会上钩。此次看似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但是于同廷死了,郑珩与于凤岚算是废了,这些都是关樊中心中一个个疙瘩,一下子全消了。

    只笑他们父子相斗,淹死了一众蝼蚁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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