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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可以。”他说。
周槐高兴的笑了下,带着蓝色花束,准备好正式拥抱新的一生。
车辆穿过半个城市,来到了他熟悉的城中村。舅舅去世之后他就搬来这里,住了快要九年。鱼叉小巷中总是飘散着生活垃圾奇怪的气味,但他的院子很干净,四季都有花香。
然而,真正抵达过后,周槐并没有看见一个安宁平静的家。
风雨侵蚀过的旧铁门上被人泼了红漆,刺目的,淋漓蜿蜒得像血。挂锁被砸得变形扭曲,好像又强盗侵入过他家里。
花盆碎了,正处花期的月季苍凉的枯死在地面,吊兰的尸体被人碾碎,风干了的汁液变成腐坏的褐色,牢牢粘住灰色台阶。
周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惊惶的奔回房间。
榉木柜被掀倒,书册散落一地。装着舅舅骨灰的白色瓷罐碎成几片,砸破的窗玻璃缺口处冷风灌注,余温尚存的灰烬变成了一堆再也拼不好的尘埃。
周槐浑身发冷,像是再次坠入了最深的海水中。他没有力气,身躯轰然跌落,手指颤抖着,茫然的将残存的灰色尘埃捧进怀里。
衣服兜起来,暂时成为安放遗骸的容器,周槐沉默的跪在地上,捡拾舅舅残存的身躯。
没有眼泪,周槐平静的进行着这场被迫的道别。
张庭深无能为力的看着周槐,努力理解他的疼痛,跪下来,很用力的抱了他。
在逝去的长者面前,安慰的话是那样苍白。
周槐收拾好残余的骨灰,赤裸双手将地面磨得光洁无尘。他的手破了,鲜血与灰烬融为一体,舅舅暂时以这样的方式与他共生。
但是,伤口总会结痂,血痂脱落那天,舅舅又会再一次离开他。
怎么办呢?
周槐望着张庭深,茫然失措的问。
“以后我保护你,舅舅可以好好休息了。”
张庭深做出保证。
他将周槐送上车,告诉他剩下的事情他会处理。
周槐敏感而紧张,拉住张庭深,小声请求:“别走、别走,陪、陪我一会儿……”
他无法拼好被未知暴力打破的舅舅,他的世界只剩张庭深值得依赖信任。所以,张庭深必须要在他身边,要在他的眼里,哪儿也不能去。
周槐最终跟张庭深回了家。
他抱着舅舅的骨灰,长久的不肯说话。即使面对着他认为可以信任依赖的张庭深,也在抗拒交谈。可一旦张庭深离开他的视线,他又会感到张惶无措,像只失去庇佑的动物,小心翼翼眷赖着新主人,但又不敢敞开心扉。
张庭深差人买来一只檀木的骨灰盒,哄着周槐将剩下的骨灰安置。
起初,周槐不肯,缩在房间的角落里,怀抱着裹在衣服里的灰烬,念念有词唱一首晦涩的歌。
从某种程度上看,周槐还是一个尚未出世的婴儿。舅舅是他灵魂的母体,还未来得及将他诞出便突然辞世。
只有剖开肚腹,剪断脐带,孩子才能得救。
这场疼痛残忍的手术,张庭深成了唯一适合的执刀人。
“我们把舅舅放好,好吗?这个盒子这么漂亮,上面还刻了他喜欢的法文诗,舅舅睡在里面很安全。我会保护你,也会保护他。”
窗外夕阳沉醉,迟缓的照亮了水泥色的天。张庭深将类似的话说了无数遍。
他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通常也懒得考虑他者的感受。
他只是单纯的不想让周槐更加伤心,所以才选了这样温和的方式,缓慢进行着切除与脱离。
周槐始终不肯回应,保持同样的姿势已经超过了六个小时。
张庭深不得不开始思考,是否需要采用一些更加强烈手段。
“周槐。”他的声音陡然变得生疏冷淡,威严而压迫,“听话。”
强硬的态度对男人起了作用,周槐迟钝的抬起眼睛,惶然的看着他。
一点一点变得疏淡的日光下,周槐的茶色的虹膜很亮,像是火星熄灭前最后的燃烧。
张庭深受不了这样的目光,太疼了,疼到被望一眼就要心软。他伸出手,轻轻挡住周槐的眼睛。覆在掌中的睫毛在颤,撩拨得手心发痒。
“你不相信我吗?”强硬也只是一瞬,撬开了周槐的壳子便被舍弃。
周槐摇了摇头。
他在哭,滚烫的潮湿充满了张庭深的手掌。已经这么难过了,却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习惯了用无声与喑哑来表达情绪的男人,让张庭深没有一点办法。
“把舅舅的骨灰放好。”依旧是命令的语气,权威不可驳斥,“要乖。”
周槐因为哭泣而颤抖,手指不听使唤,身体也没有办法跟随一直移动。他无措的向张庭深求助:“我我装不好,你帮帮我……”
两人合力将残缺遗骸妥善安置,盒子盖上那一刻,周槐终于摊在地上,溃不成声。
张庭深将他揽进怀里,让他枕在自己腿上。没有说别哭,因为伤心的时候,哭是可以放肆的。
周槐哭了很久,哭得很累,不知不觉窝在张庭深的臂弯里面,无力的昏睡过去。
等他醒来,窗外已是一片寂静的黑暗。室内点燃一盏小小的床头灯,亮度调到最暗。盛放舅舅的骨灰盒放在他触手可及的立柜上,张庭深躺在他身边,瞬也不瞬的看他。
一双瞳仁黑得像夜,目光却像月亮滚烫。
周槐无端红了脸,当着舅舅的面。
“醒了?”张庭深温和的笑了一下,往他嘴里塞了颗牛奶软糖。
周槐看着他,低眸陷入回忆。
“小时候我哭,舅舅也会给我糖吃。没有这个甜,是那种很酸的水果味的糖,小小的,只有指头那么大,我很喜欢吃,一颗就能哄好……”
他有些说不下去,天上的舅舅早就不能再拿糖哄他了,现在喂他糖吃的人是张庭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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