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30(2/3)

    张庭深感到不悦,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长辈升起一种未知不明的嫉妒心。

    周槐担心院子里的月季,匆匆出去将花盆移到檐下。昨天盛放的花死在了这场淋漓大雨里,苍白的尸体坠落地面,黏黏地融化在水汽中,花托上只留下浸湿的深黄残蕊。油绿枝条几个花苞未开,花萼里新生的花瓣白得纯洁干净,在谋杀般的凄惶大雨中勃勃而生。

    一直以来,他拥有着太多爱与倾慕,因而挥霍成性。

    那晚,他们没有脱掉衣服荒唐苟合。面对面躺在床上,轻轻蹭着嘴唇和鼻尖。

    周槐觉得这个夜晚潮湿又燥热,雨声很吵。

    “出来怎么不打伞?”

    但终究他什么都没说,关了火,把面条捞起来,分别放到两个碗里。

    周槐简单的陈述事实:“他去世了。”

    夏夜的雨迅猛而突然,瓢泼滂沱,击碎地表。

    月色挣脱黑云的桎梏,浅浅照在张庭深脸上。青年眉毛锋利而长,眼珠在月下熠熠发烫。

    窗外苍青色的天,溶溶黑云晕出一点清亮月影。周槐惊讶不信,他没想过,居然真有一天张庭深会慢慢地温柔地吻他。

    周槐忍不住思念舅舅,思念旧楼阳台上的栀子、茉莉与月季花,思念里尔克的诗,思念怪诞美丽的俄国童话。

    “进去吧,雨都飘进来了。”他说。

    是呀,他不冷。手心很热、发烫,手指之间纠缠着夏夜的潮。

    可爱得好像最纯洁的少女。

    然而,每个妓女背后似乎都有一个悲惨的故事,作为让人心生怜惜的卖点,真假难辨。

    周槐沉默的想,可是疯子知道我不高兴,他给的巧克力很甜。

    还有,你也很危险,你最危险……

    周槐看见张庭深瞳仁倒影里的自己,心脏鼓动将要跳出胸腔。

    慢慢的说:“张庭深,我们吃饭吧。”

    他与张庭深之间的注视总是充满了性,充满了侵犯与不平等。他觉得自己今生或许都没什么机会,能像这样平淡纯粹的看看他。

    可是,日升月落斗转星移光阴不止,凡人无法打破神明定下的规律法则。

    男人的影子落在翻开那页上,遮住诗行的小小一角。他声音很轻,口气眷赖又温柔。

    周槐依赖着另一个人的事让他不高兴。

    这一次,希望时间停止的人换成了周槐。

    他没说话,伸手替周槐将悬挂在柱子上的吊兰取下来,安稳地放到屋檐下的角落里。

    “是我舅舅的书。”周槐站在他身后,慢慢地说。

    完全没有发觉周槐的爱有多脆弱,一旦心中的幻象碎裂,他的爱情就会迅速枯萎、立刻死去。

    周槐没有转身,但身体在抖。目光盯着锅里沸腾的气泡,有些艰难的问:“所以呢,你要我去吗?”

    这是一个安慰的吻,情不自禁,不是为了性欲唤起。所以,它也不那么纠缠绵长充满色情,只轻轻一下濡湿嘴唇。重要的是四目相对时,周槐眼中羞涩的怯意。

    可是,周槐的故事并非杜撰,他的确将一个厄介深重的男人逼迫成为放荡娼妇,温驯又风骚地为他打开双腿。

    周槐固执的不肯闭眼。

    张庭深吻他露出衣领的一截雪白后颈,轻轻的笑:“不许去,也不可以再吃他给你的巧克力。江觅太危险,他是个疯子。”

    泥土中的湿气混合着冷淡的杉木香,成了一种很妩媚的味道。

    没有觉得太悲伤,舅舅的离开是注定的事,那样漂亮的男人,这个世间留不住他,他该去天上。

    遥远的回忆被充分压缩,瞬间闪现,烟火一样炸开又消失,最后剩下一个突兀冰冷的吻。

    张庭深拿过周槐递来的筷子,有些得意的想,江觅永远吃不到周槐煮的面,周槐只会喜欢他。

    半夜,忽然惊雷响起,巨大的闪电撕裂天空,窗外瞬如白昼。

    周槐盯着花苞发呆,张庭深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张庭深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亲吻周槐。

    去那个很好,很自由的地方。

    他回过头,缓慢说:“抱歉,吵醒你了。”

    陈旧的法文诗集,印刷空白处零星有些中文批注,字迹隽秀藏锋,似乎是一部未完成的翻译。

    死亡会让时间停止。

    周槐茫然的想。

    张庭深扭过头,抬眼看着周槐,唇角的用力往上翘了一下,问他:“舅舅?他现在在哪里?”

    他傲慢的以为在周槐过去的生命里,只有自己让他惊艳动心。

    但只要死在这一刻……

    “雨好大。”张庭深说。

    他只是觉得,此刻的周槐看上去很柔弱,眼睛里盛着一颗疼痛的心,好像非常需要安慰。

    “不睡觉吗?眼睛睁这么大。”张庭深笑他。

    吃完面条,周槐洗碗。张庭深则从榉木柜里抽出一本书,打开台灯随意翻看。

    张庭深拿着一把黑雨伞,站在青砖房檐下,没有撑开。浓沉雨夜里,他的身形只有一个模糊的暗影。

    张庭深牵住他:“我不冷。”

    周槐收起书,显然不愿他碰。

    那时的他只是想要尝鲜,想要试试跨性别男人的滋味,至于他的厄运与苦衷,茫然与悲情,至多能够当做情境游戏中的调剂,为荒唐刺激的性交增添些许逼良为娼的残酷快感。

    周槐“嗯”了一声,轻轻说:“好像有点冷……”

    接下来的吻,沾上了一点迟来的悔意和怜悯的心。

    张庭深想起来,十九岁那年皮条客介绍周槐时说过,这是一个因为家人生病,才会出卖身体的年轻人。

    张庭深从不知道,周槐生命中还存在这样一个人,能让他如此珍而重之,小心翼翼。

    然而,只是影子也很挺拔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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