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三步以内(1/1)
在南极大陆的第四十三天，依然极昼。
“于宸，气象站出了点问题，我要去处理一下，赶不上饭，麻烦你给我稍点吃的，我晚上回来再吃。”李成豪急忙敲开于宸的宿舍门，帽子没整理好胡乱堆在头顶上，冲锋衣拉链散着敞开一边。
“行，你注意安全。”于宸点点头。
“好嘞，最近天气还好，应该不会有暴风”，说完向于宸摆手，示意不用担心，又说：“对了，江洋老师还问我来着，你们明天也可以出去考察。走了！”
“嗯，好，我和他说。”于宸躺在床上午休三十分钟，起床按时间去了实验楼。
暗红色外墙实验楼的顶层，于宸的解决方案实施有效，对几个基本位点增加数据，重新校正之后，就能顺利解决之前出现的问题。
于宸太聪明，严谨认真又一丝不苟，总是让乔青松夸目相看。
“于宸，非常优秀啊！老师远远比你不过啊……”乔青松想自己果然没看错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心里很感慨。
“乔老师，您……我哪有您厉害……我还有好多要学的呢…”于宸实际上被夸得心花怒放，抿着嘴都遮不住开心，还要面带羞涩装作不是。
“慢慢来…不着急……”乔青松心情大好，连连轻拍于宸的后背。
“乔老师，这么开心？”江洋在走廊就光听见乔青松的开怀大笑。
“江洋啊，于宸帮我一个大忙，你看我们新界面的运作，全靠于宸哪！”乔青松也不管江洋的来意，先抓着人凑近屏幕指指点点又炫耀自己学生一番。
“嗯，确实很好，于宸这孩子是挺聪明的。”江洋点头称好。
于宸看到江洋的点头，心里更是涌起海浪般澎湃的高兴，脚底下生出风要登上云端。
“你来找于宸？”
“是的，我准备明天出去初步考察，确定一下周围路线。”虽然话题的主人公是于宸，不过江洋留他在旁骄傲一下。
“嗯，可以。于宸，你明天和江老师出去。不用来这里了。”乔青松居然舍得人走，果然是能干的学生全是事儿。
“好，那个……江老师，李成豪说，他是气象那边的，他说最近天气还行，出行还比较安全。”于宸也不知道插入讲话，合不合适，所以之前光听着没动口。
“是，我也问了，是比较合适考察的，预报没有大风。”江洋侧头看向还在傻笑的于宸。
其实于宸正直勾勾地看着江洋，圆溜溜的眼睛清澈透亮，反倒让江洋有些不自在，躲闪得有些刻意。
江洋不知道于宸心里想得却是，江洋老师这么好看，这么优秀，前男友还和他分手！实在太没眼光！
第二天早上八点整，非传统意义上的太阳挂在东边，“天山站”的温度是零下十五度。
为了抵御长时间户外行走的寒冷，于宸和江洋都穿得挺厚实，在戴上羊毛帽的同时把冲锋连帽也套上。
“怎么样？”江洋低头看比自己要矮一点的可爱小孩。
“挺好的，终于可以看看站外什么样了。”于宸还挺兴奋，蹦蹦跳跳。
“等会儿，跟着我，不能乱跑，记住了没有？”江洋怕于宸等下乐昏了头，板起脸严肃地告诉于宸，不过墨镜和围巾挡住了假装的情绪。
“知道了，江老师。”于宸尾音拖着，像是和江洋撒娇。
“嗯，出发吧。”江洋让于宸时刻跟在自己三步以内。
确切来说，“天山站”就处于伯克莱斯海的海滩边，东边是无边无际的大陆冰架，左边则是横贯南极大陆的米斯山脉。
江洋和于宸从“天山站”左边出发，延伸至山脚下的是坑坑洼洼的碎石路，没有结冰，只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荒芜人烟之地并没有路，全靠两个人的脚找着空向前探索。逐渐雪堆积得厚了，踩下去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江洋的脸全被围巾和墨镜遮挡，余光也没处看。又担心于宸跟不上，索性每走几步就喊一声“于宸”，跟在后面的人就听话地应一声，走着应着成了默契。
再向前，浅浅的脚印又成了深深的脚印。
“于宸。”
“在呢！”
“不是，于宸……”江洋停下，于宸却没停下，上前一步撞在江洋结实的后背上。
“江老师…”小孩摸摸自己的头，细细软软的声音传到江洋的耳朵里有些怨念，怨自己没事先通知。
“于宸，你踩着我的脚印走。知道吗？”这是雪地行走的经验，踏前人的脚印会轻松不少。
“江老师，我就是这样走的。”于宸眼睛放光，想听表扬。
“嗯，很不错。”江洋如他所愿。
爬山确实耗人体力，爬南极的山更加耗人体力，登到高处的两人弯下腰歇气，缓过急促的呼吸。缓过神的二人开始工作，江洋拿着经纬仪和望远镜边走边看，报出数字让于宸在地图上做标记点。然后二人沿着山脊向西南走了一段路，又折返，算是完成初步考察，也就是今天的目的。
都没急着往回走。
“江老师，那里在冒气。”于宸摘下墨镜，伸出手指向一座山。
“那里是加克里火山，活火山。地底的热量通过火山口冒出，冷却后就是看到的白气。”
“南极也有火山啊。”于宸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无比新奇，像是个吃糖的孩子，满怀憧憬和期待。
“是，加克里火山也是世界上纬度最高的火山。再看那边…”
“峡谷？”
“对，罗伊斯公主峡谷，很漂亮……”江洋指向的地方被皑皑白雪覆盖，多少年来层层堆叠，没有一丝瑕疵，阳光下还有五彩琉璃似的反射光，倘若能触摸就是云朵般的丝滑感，让人沉醉。
“江老师，我好喜欢啊……”于宸觉得自然的奇妙太过令人感动，他眼下容不完这片纯净荒野的美丽，湛蓝深邃的海洋和寂静雪白的大地，站在高处之上的于宸享受寂静，依稀风声吹过耳旁，留不下痕迹。
江洋被于宸自然流露的动人情绪打动，没打扰，静静地看着他。
小孩的帽子被他摘了，紧闭着眼睛，细长睫毛和额角的碎发轻轻颤动，薄薄的嘴唇勾起笑，白皙的脸上被风吹出点点红印，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惹人怜爱。
“于宸，不许跳。”江洋及时制止得意忘形的于宸同学。
“对不起啦，江老师，我太开心啦。”于宸扯着江洋的衣服低头道歉。
这也是第一次于宸对南极这片土地最肆意的笑容。
“嗯，下次再来。”
于宸听到江洋的话才反应过来，自己太过放松以至于忘了江洋还是长辈和老师，默默在心里批评自己还真是“得意忘形”。
……
下山回去的路上，俩人偶遇一只小海豹，一耸一耸拱着胖乎乎的身体在雪地里爬。
江洋告诉他，这只海豹误入内陆，大概率回不去，没有食物也许会死在雪地里。
于宸本想停下来把它送回海里，不过被江洋制止，当于宸刚要质疑江洋的时候，被人抢先开了口。
“第一是公约，我们不可干涉南极大陆任何生物的存亡。”
“第二是自然。”
江洋低沉浑厚的声音说出的这段话，让夜晚沉思的于宸似乎明白了“残酷又温暖”的内涵。
江洋说，
这里千万年来，没有人类的身影，一样风雪流转，交替更迭。
而我们，长途跋涉历经千险，踏上常人无法涉足的土地，要做的不是来倚仗人类的威势利用和破坏，我们要保护这里冷静寂寞的原始气息，最终的目的其实是来保全人类自身。
无论你研究或探索任何难以洞察的事物，要谨记，没有任何土地和生物，是有理由值得为人类牺牲的。
……
于宸睡前想，威翰师兄说的压力大概就是来源于江洋固执到刻板的准则和丰富又难触碰的内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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