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2)(1/1)
8.
学者们总是说:看透国王的心是极其困难的,自以为了解的人是最受蒙骗者,因为他们的心被握在上帝手里。而作为天主的代行者,主教的心只会离神更近——莱奥想他永远也无法看透埃尔科莱的心。
埃尔科莱在第二天清晨离开法尔内塞宫,带着符合主教身份的庞大队伍:礼仪官,两位秘书,抄写员,十名男仆,两位车夫,两个马童和一整队侍从,他知道不少人一定正在猜测随从中为什么没有他,甚至已经开盘打赌谁才是下一个获得法尔内塞大人青睐的幸运儿。莱奥不关心他们的想法,但他也已经忍不住开始思考,如果埃尔科莱的确不再想留下他(尽管他想不出会导致这种结果的原因),他该用什么方法回到主教身边。这个问题,他在一年前已经思考过一次,用了很长时间才得偿所愿。但比起这些,更令他焦虑不安的是,埃尔科莱为什么——他竟然——就这样喝下了那杯酒。
在罗马,埃尔科莱的权势几乎仅次于教皇。任何一位像他一样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如果撞见仆人在对他的酒杯做手脚,第一反应一定是认为他在下毒。意外发生的一刻,莱奥已经做好了被卫兵们撵出宫殿、甚至押进地牢的准备。但他预料中的所有事都没有发生。埃尔科莱如此自然地拿起了那杯酒,喝了下去。
莱奥仍然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是埃尔科莱对他太过信任,还是他早已知道杯中所加是什么东西?后者的可能性显然更大。莱奥简直不敢往下想。
但是,无论如何——
有一件事他没有告诉过埃尔科莱:他也是一名出色的猎手。被他瞄准的鹿和兔子,还没有一只能从他的箭下逃脱。他不会让埃尔科莱轻易地甩开他。
莱奥都在胡思乱想中度过了两周。直到第十三天,他收到了一件来自马德里的包裹。
“来自枢机大人,”管家说,不知为什么,莱奥感觉他看自己的目光微妙地变了,“大人要求我务必将它亲手交给您。”
包裹中是一套西班牙式的华服,昂贵的塔夫绸上绣着金线与宝石,绝不是任何仆人该有的东西。在匣子底部,莱奥还发现了一张便笺。他一眼就认出了主教的笔迹:“明晚穿上它。”
也就是在他回来的时候。不详的预感被进一步验证了,莱奥的心猛地一跳。这绝不是一件单纯的礼物——埃尔科莱一定已经知道了什么,只有这才能解释他为什么不愿意让他随行。莱奥抓着它的衣襟,一时五味陈杂,只要等到明晚……
而埃尔科莱为他准备的不止于此。
傍晚,所有高级仆从都等在宫殿前门。莱奥已经换上了那身衣服,少数人敢明目张胆地打量着他那明显僭越了身份的穿着,而他只顾着望向远方,直到披着法尔内塞布幅的马车出现在大道尽头——然后是另一辆。
但主教带回了一名客人。
看见其后那辆马车的家徽后,莱奥彻底僵在了原地。
“科尔多瓦大人!”管家显然事先得到了通知,他上前打开车门,一名高大的老者迈下车镫,一眼就看见了他。“莱奥!”来人向他走来,用力地拍了拍莱奥的肩,“你还好吗,孩子?”
越过来人的肩,莱奥看见埃尔科莱正朝他微笑,“我很好,”他咳了一声,说,“……父亲。”
9.
“莱奥已经麻烦您太多了,”皮耶罗·科尔多瓦说,“我只希望他还算不算太失礼。”
“请别这么说,莱奥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埃尔科莱微微一笑,“您把他教得很好。”
这一定是莱奥经历过的最尴尬的晚宴。埃尔科莱坐在长桌上首,他的父亲在另一头,而他坐在埃尔科莱右手边;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法尔内塞宫的餐桌边坐下。仆人们用充满费解的奇异目光暗自打量着他,他们习以为常的男仆摇身一变成了“唐·莱昂纳多·科尔多瓦”,果真是一位“大商人”的儿子——即使在罗马,唐·皮耶罗·科尔多瓦也不是无名之辈,人们都说他是皇帝最信任的商人,虽然出身平凡,却得到了陛下的特许,是金羊毛骑士团中的一员。他与主教都是西班牙宫廷举足轻重的人物,显然是旧识,但大人在过去的四个月里确实也是在把莱奥当作男仆使唤,在此之前,莱奥还做过马僮,甚至还在洗涤总管手下洗了一个月盘子……
也许这是上流圈子中某种新兴的磨炼方式。最终,他们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在莱奥开始坐立不安前,两人的话题终于离开了他。主教谈起今年罗马粮食歉收,希望科尔多瓦请西西里总督运送一批粮食北上,科尔多瓦则谈起他有一位十分虔诚的表侄,从小就希望能进入教会侍奉主。莱奥毫不费力地读懂了两人交换的眼神。他想起他那位完全是“虔诚”的反义词的表兄,忍不住看了埃尔科莱一眼。主教也正望着他。
莱奥立即低下头去,埃尔科莱拿起酒杯,微笑着移开了目光。他看着主教搭在酒杯上的手指,多年之前,他就是在类似的场景中第一次见到了埃尔科莱。
“法尔内塞大人会来参加晚宴。”为迎接新任枢机主教的来访,他的父母提前七天就宣布了这个消息。他们彻底地打扫了宅子,挂上了新买的画作,将时令鲜花摆放得到处都是。这是科尔多瓦家族第一次接待这样的大人物,而法尔内塞以难以取悦闻名,为了确保客人不会被冒犯,他们甚至还为莱奥请来了一位礼仪教师。当时的他刚满十五岁,想当然地认为这位给他带来了麻烦的“法尔内塞枢机”一定是个脾气暴躁的老头子。晚宴当天,终于从被派来打扮他的女仆们手中逃出来后,赶在宴会开始之前,他顺着楼梯的扶手滑下来,溜到厨房去拿点心。他早已学会了如何应对这种必须拘谨的场合。
而正当他走向厨房时,他听见了卡洛斯的笑声。他的表兄显然也有类似的打算,提前一步来到了这里。
“……他是一位法尔内塞,”卡洛斯压低了声音,“就是茱莉亚·法尔内塞的那个法尔内塞。”
他的面前大概围着一圈女仆,她们心照不宣地吃吃笑起来。“我知道,”有人用更低的声音回应,“那位天下最高贵的妓女……”
即使已经过了许多年,这依然是人们最喜欢的谈资之一。茱莉亚·法尔内塞,这位年轻的贵妇人与教皇发展了一段惊世骇俗的婚外情,法尔内塞从此成了罗马最显赫的家族之一。她的弟弟被提名为枢机主教,又在多年后被选为教皇,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家族野心,将亲近的族人全部安插进了教会。“‘在圣彼得广场,三步就能碰见一位法尔内塞’,”他的堂兄引用了一句谚语,炫耀自己的博闻,“谁知道这位法尔内塞又是怎么上位的呢?……”
莱奥重重咳了一声;父亲显然漏过了最该去上礼仪课的人。但他们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卡洛斯说了下去,声音里的轻蔑变成了引诱,“……所以说,女人要学会攥住自己的机遇,抓牢那些能帮助你们的情人……”
“只在今晚!”卡洛斯大笑起来,“谁想成为我的茱莉亚?!”
莱奥忍无可忍地迈进了后厨。在他的身影出现的那一刻,卡洛斯搂在女仆腰上的手立刻放了下来。莱奥已经不记得当时自己说了些什么,女仆们很快像被惊走的鸟儿那样四散而去,卡洛斯将手抱在胸前,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他闭好自己的嘴。这之后,莱奥过了一会才想起自己最初的目的,他端着奶酪离开时,正好与门廊中的陌生人擦肩而过。
那是他生平所见最美丽的人。莱奥愣了一下,才转身向他喊道:“您是法尔内塞大人的随从吗?”
青年大概二十来岁,衣着考究,只能是那位大人的近臣。他看向莱奥,莱奥立即忘了自己原本想说的话:“厨房在左边,盥洗室要往前走,您可以直接吩咐我们的仆人……”他一口气说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过了几秒,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盯着对方看。这实在是太失礼了,他连忙别开目光,还好陌生的客人看上去并不在意。他向莱奥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微笑。
“多谢。”他说。
莱奥逃跑似的离开了原地。
当他在餐桌旁再次见到那个人时,他立刻明白了自己错得有多厉害。没有一个人告诉他“法尔内塞枢机”竟然这么年轻,他忍不住想,大人有没有听到卡洛斯的那些混账话?只有当父亲向主教介绍他时,莱奥才鼓起勇气抬起了头,埃尔科莱含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几乎立刻将他的脸烧热了。这之后他们的眼神不再交汇,他却始终留意着埃尔科莱的一举一动。他并不显得突兀,因为几乎所有人都在自以为隐蔽地这么做,观察着这位“真正的”贵族——莱奥的母亲是一位男爵的女儿,但他不会认为自己血统高贵。在西班牙,一个人只有当祖父母与外祖父母都出身名门才能被称作贵族,而无论人们怎样将法尔内塞的名字与艳情传说相连,也无法否认他们古老的血统与显赫的名声。他们早已是这片大陆上最有权势的人。
人们窥探的目光中,年轻的主教气定神闲地坐在上首,与他想象中全然相反,只让人觉得亲切温柔。这是一个早已都被各种礼仪规范雕琢过的人,他的姿态无可挑剔,拉丁语纯正优美,莱奥想到他那总是对西班牙人错误百出的语法嗤之以鼻的文法教师,如果他在这里,大概已经开始赞美埃尔科莱准确的言辞。他的年纪只是宴会主人的二分之一,微笑起来却令人生畏。莱奥看着他放在桌上的双手,骨节分明的十指交错着搭在一起,就连指甲也圆润美丽。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节都那么吸引他。他已经开始想象之后该怎样亲吻这双手了。
如果从前的那位法尔内塞夫人与他相像——他不奇怪上帝的使者也会为她沦陷。
那天晚上,他站在门口向枢机大人道别。他向主教伸出手,埃尔科莱将手放在他手心。他的嘴唇印在主教的手背,也许停留得稍微久了一些:“再会。”
“再会。”埃尔科莱说。
直到主教的车驾远去,他仍在想着这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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