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1/1)

    1.

    谁也不知道莱昂纳多?科尔多瓦是怎么讨得法尔内塞大人欢心的。在他刚刚成为主教的贴身男仆时,仆人们都在猜测大人这一次会在什么时候把他遣走——法尔内塞枢机出名地苛刻、严格、难以讨好,他从前的男仆几乎没有谁能坚持超过两个月。埃尔科莱?法尔内塞是一位神职人员,而且是所有圣职者中仅次于教皇的那一位,他的身份决定了他的日常生活中不能有太多女性出现,因此,从洗涤室佣人到庄园总管,他的全体仆从无一不是男性。这么多男人聚在一起,每月初的小额赌博已形成了惯例,六月的第一周,许多人拿出了自己的酒钱下注:莱奥绝不能坚持超过一个月。

    没有谁看好这个默默无闻的小伙子。最初他是主教的马夫,后来被打发去了洗涤室,再后来,他失手摔碎了一个马约里卡瓷盘(石榴纹,边缘镶金,大人最喜欢的那一个),被厨房总管带到大人面前谢罪,但大人出乎意料地没有惩罚他,而是直接把他擢升到了自己身边。总管带他去换了新的制服,那套有上好丝绸衬里的服装胸口绣着法尔内塞的家徽,立刻让这个平平无奇的年轻人变得光彩照人起来。当然,更让人眼红的是他那一金斯库迪的月薪,下注者中的许多人一生也没有触摸过真正的金币。

    “我看不出他有什么特别的。”主教的侍卫说。

    “——除了长得还算英俊。”厨子补充道。

    “我听说他祖上很有钱,甚至和某个贵族有关系,”接替了他洗涤室工作的马德奥说,“只是他的父亲酗酒,把家业早早败光了——不过,多半是吹牛吧。”

    “我倒觉得他还不错,”皮耶罗小声说,他是这里唯一曾与莱奥共事的人,一位马夫,负责打理主教那九匹漂亮的那不勒斯马。他在众人齐齐投来的目光中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他、他很能吃苦,也很诚实,还、还很好心——我母亲生病时,他借过我钱,而、而且没有要我还……”

    马德奥怀疑地看着他。“他对我怎么没有这么好心?”他咕哝着。人们又议论了一阵,纷纷下注,最后仍只有皮耶罗一人选择相信莱奥。他押了五枚银币赌莱奥的任期可以超过两个月,同时心痛地想,如果这笔钱打了水漂,就当作还给莱奥了。

    *

    这已经是莱奥任职的第四个月,曾经下赌注的人没有一个真正料到他能在主教身边停留这么久,皮耶罗已经毫无疑问地成为了赢家。他们正从另一位枢机主教的宫殿中离开,尽管宴席上并不需要他的服务,但为满足主教随时随地的要求,他仍然在埃尔科莱身边侍立了一整晚,听他和一位西班牙海军上将谈论那些他完全不懂的事务——“军舰在沙岸和岩岸靠岸有什么不同?”“我听说你们发现了一些天然良港,海图是否已经献给了陛下?”“这次又有什么新奇的收获?”那位刚刚在一场海战中得胜的将领毕恭毕敬地回答着主教的问题,无论在权势或财富上,埃尔科莱都是他必须仰视的对象,更何况他还是西班牙在教廷的代言枢机:“一些奇特的动物,精美的黄金制品,还有黄金苹果——我记得您喜欢它……”

    金苹果。捕捉到这个名词时,莱奥不自觉地绷紧了脊背。还好,近日严格的礼仪训练没有让他的表情产生任何变化。

    主人将他们送到门口,莱奥立在台阶下,耐心地等着大人与塞萨里尼主教结束道别。“圣库……赎罪券……公爵夫人的分娩礼物……”偶尔有几个关键词落在他耳中,他也能集中注意不去探究它们的含义。终于,埃尔科莱感谢了主人丰盛的招待,轻轻搭住了他的肩膀,他扶住主教的手,马车夫早已等在一旁。他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车里的熏香,主教在八月里喜欢苍兰与柑橘的气味。埃尔科莱在内侧坐下,伸手接过了莱奥递来的柠檬水,酸甜与水温都恰到好处。他喝了一口就不再碰它,莱奥立即将它放回匣中,又将软枕垫在主教颈后。埃尔科莱一言不发地闭上眼睛,神情疲倦,莱奥也小心翼翼地放缓了动作,连呼吸也尽量轻柔。

    不久后,主教的手覆住了他的。

    “大人?”莱奥问。

    埃尔科莱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他轻轻地挠了挠莱奥的手心,然后向下探去。绣着家族纹章的、托斯卡纳产的丝绸衬衣被他轻而易举地挑开了,莱奥不敢制住他的手,只能小幅度地弯下腰去。“请别这样,大人。”他低声说,但埃尔科莱丝毫不为所动。隔着一层轻薄的亚麻衣物,他缓缓抚摸着莱奥紧绷的小腹,温凉的指尖沿着他肌肉的线条滑过,莱奥只觉得自己快要燃烧起来。“大人……”他想要后退,却更想靠近,不得不请求道,“至少等到……”

    埃尔科莱睁开眼睛,微笑着看了他一眼。

    他的手不再游走,莱奥却觉得身体更燥热了。“我是怎么教你的,莱奥?”主教柔声说,“要诚实。”

    莱奥僵了片刻,缓慢地、艰难地吐出了一口气。“我记得,大人。”他小声说,终于握住了那只手,却是将它往下移去,“请您……”

    他再次在心里感谢了最近的礼仪训练。他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回到法尔内塞宫之前,埃尔科莱将手拿了出来。不用他吩咐,莱奥忍住喘息,为他仔细地擦干了手。管家迎上前时,主教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了。“您看上去心情很好。”管家恭维着,埃尔科莱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莱奥匆忙地离开了他们,前去检查浴室是否已准备妥当。他希望管家没有发现他在脸红。

    那份药剂真的有用,温暖的水汽扑面而来,莱奥靠在门后,觉得脸更烫了。还好,很快就会有新的“苹果”了……

    2.

    穿过三条小巷,离开高级神职人员们聚集的区域,经过圣安斯卡门,再走过两条古桥,就是罗马臭名昭彰的“骗子区”。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他没有报任何期望,只是明白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当他还在洗碟子时,这里的“女巫”是男仆间最流行的话题之一。无论你是身有隐疾,年老体衰,还是相貌丑陋,那位安达卢西亚女人都有办法帮你获得想要的一切。在他辗转敲开她的门后,她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他想要的是什么。“我有一个秘方,但它并不便宜,”她直截了当地说,“但在过去,骑士们都用它来赢得领主夫人们的爱情。”

    如果想要赢得领主们的爱情呢?——莱奥险些问了出来。但他克制住了自己,并表示金钱不是问题。女巫上下打量着他:“你多少岁?十八?十九?”

    “二十。”他多报了一岁。

    “你的心上人呢?”

    “我不知道,”他实话实说,“我想……他大概三十岁左右。”

    “他?”女巫点了点头,莱奥感激地看见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已经是你的情人了吗?”

    “是的。”他说,“我只想留住他的心。”

    她站起来,一只过于肥胖的黑猫从她的膝上落下来,抱怨地叫了一声。她走到壁橱边,拿起一个又一个脏兮兮的小瓶子,将所有液体都倒进了一个细颈瓶。“你能得到那种‘金苹果’吗?”她回头望着莱奥。

    “可以。”——这是最近在罗马贵族中相当流行的一种异域植物,通常是西班牙和热那亚船队献上的礼品。主教尤为喜欢它的色泽,甚至曾试图把它们做成盆栽,可惜失败了。女巫摇了摇她的瓶子:“用我的魔药,加上它的汁液,再放进/一/根你的头发……”

    “……我的头发?”

    “……的灰烬。”她慢吞吞地补充道。莱奥松了一口气,听她继续说:“加进他的酒杯里,每周至少一次。”

    “然后呢?”

    “然后?”女巫重复道,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然后,改变就已经发生了。”

    改变确实发生了。埃尔科莱与他愈发形影不离,投向他的目光也越来越频繁。最近,他甚至给莱奥找了一位文法教师,这样当他在梵蒂冈议事时,莱奥就可以在教皇宫的隔壁房间里学习读写。如果下午主教还不能脱身,接下来他还会接受礼仪课。这已经超出了一位贴身男仆该受的教育,甚至比一位普通贵族应受的更多。他猜测主教是想把自己培养成他的秘书,莱奥并不抗拒这样的发展,尽管这不是他的主要目的。当然,在他最迫切的方面,魔药也起到了它应有的作用。

    但尽管读的书籍越来越多,他的主教仍然是所有书中最难读的一本。

    在骑士小说中,爱情魔药应该让人贪婪、迫切、无法自控,但埃尔科莱看向他的神情永远那么自然。无论是平时的相处,还是被厄洛斯掌控时,他似乎都是游刃有余的。有时莱奥甚至怀疑,如果不是他使用了魔药,埃尔科莱是否早已对他置之不理——就像传闻中其他所有枢机主教一样。在这个风流世纪,几乎每一位主教都有不计其数的情人和“侄子”,更换情人就像脱去外衣那样轻松。甚至在数十年以前,法尔内塞家族就是凭借一位成为教皇情人的贵妇人发迹的。而这个家族的放荡与纵欲,几乎与他们的头衔一样出名。

    但即使如此,最初的莱奥其实并不确定是否要以这种手段占据主教身边的位置。他耐心地等待着,直到阴差阳错地成为主教的贴身男仆。受任的第一天,他在午后来到主教的房间,手足无措地面对着衣橱里繁复的里衫、内衬、衬裤、衬带、法衣与绶带,在他身后,埃尔科莱坐在床边等待,忽然说:“你不知道怎么服侍穿衣吧?”

    他急忙转过头:“我可以学,大人——”

    但他看见,埃尔科莱赤裸的双脚已经踩在了地毯上。他至少应该先帮主人穿上鞋袜,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莱奥还没有来得及责备自己,就听见埃尔科莱说:“把衣服脱了。”

    “什——什么?”

    “脱衣服,”主教站在他面前,“我来示范,它们应该怎么穿。”

    他还带着午睡后懒洋洋的神情,眼中却有无从错认的笑意。

    至少在这一刻,莱奥很确定,他们要的东西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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