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1/1)

    从博加奥城出发,一路向东走,翻过绵延的圣顿山脉,就到达了宁克城的边界。

    莎柏琳娜当初随团出发的时候,确实没想到自己居然坚持着爬了两天的山,最后在宁克城的西城边界坐上了宁克城城主派来的马车。

    宁克城历史悠久,是阿诺德公国自建立起后就一直伫立着的一座城池。它见证了阿诺德公国近十位帝王的生死,跨越了百年的历史朝莎柏琳娜伸出了宽厚温和的手。

    才怪。

    宁克城正是由于历史的长久沉淀,养出了一批对政治极度敏感的城民。作为为京都源源不断输送政客的政治造血库,他们天然对权力拥有渴求。

    即使是全国推行的教育公学,在宁克城里也分外不同,教书的老师往往在基础知识外自行添加一节“社会与历史”课,本着从娃娃抓起的态度给公学里的孩子讲述国内大势,进行政治分析。

    这里的“公共领域”出现得比博加奥城还要早,全城的人都会在街头巷尾由于政见不同而随时随地来一场battle。

    在这样的舆论环境下,大家会催生出对信息的渴望,进而影响到宁克城主主动请求设立报社,似乎十分顺理成章。

    只是莎柏琳娜在刚刚上车,就听见街边几个人绕着马车指指点点地讨论,说着什么“掌握了言语的力量,就好像驾着发疯的马匹一样,随时有可能失控”的时候,莎柏琳娜心中的怪异感就渐渐多了起来。

    带领记者团前往宁克城的是最早一批被招进报社的记者尤里安,他的长相和他的性格一样憨厚得过分,上了车老神在在地就闭上眼休息了,似乎完全没听到那些奇怪的评价,莎柏琳娜也只好作罢,权当自己想多了,也赶紧闭上眼休息,抓紧时间放松自己已经辛苦跋涉了两天的身体。

    马车晃悠了一个多小时,在莎柏琳娜差一点就彻底沉入梦乡的时候到达了宁克城的城主府。

    宁克城的城主府据说是百年前的第一位掌管者修建而成的,出于对这座历史悠久的建筑的尊敬,这么多年过去了,宁克城的市民们多次拒绝来自京都的修缮建议,不仅将这座建筑的古色古香保留了下来,同时也把这座建筑的百年沧桑也完整地呈现在大家面前。

    简而言之就是很破烂。

    莎柏琳娜下车时,内心不由得将其和博加奥的城主府作了一番比较,在心里偷偷给博加奥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宁克城的城主巴顿·安德森很有眼力见地先安排记者团去洗漱修整,直到夜幕降临才在宴会厅里接见了大山之外的友城之民。

    莎柏琳娜作为随团的普通成员之一,桌上并没有什么发言空间,在她和其他几位记者狼吞虎咽吃着晚饭的时候,尤里安和巴顿已经来回交锋了好几回合了。

    莎柏琳娜支着耳朵听了几句,悄悄给宁克城下了几个标签。

    政治狂热的市民

    权力旁落的城主府

    三党鼎立的格局

    光是这几个标签,莎柏琳娜就已经迅速判定报社在这里的艰难之处了,想必尤里安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接下来的谈话中一直皱着眉头。

    巴顿注意到了,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和善地结束了这一场谈话,吩咐侍从带他们去休息。

    等记者团的人走后,巴顿的属下趁侍从收拾餐桌的时候给巴顿递了份公文,好见缝插针地让他批阅,巴顿揉揉眉心,非常不痛快地接过了公文。

    等了半天,属下实在是好奇,忍不住出声询问:“大人,您为什么对他们这么客气?”

    “因为他们背后站着左丞奥兰多。”巴顿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公文,确认无误就签了字。

    宁克城是很难管的一座城,巴顿来到宁克城六年了,虽说并非完全没有功绩,但确实没能很好地管理这片地方。

    在巴顿刚刚接任的时候,这座城可没有什么三党鼎立的说法,自由党和保守党吵得不可开交,为贵族的权力争夺不休。

    巴顿花了六年时间拉拢人心,将皇权洒向这片土地,造就了第三党——保皇党的出现。

    其实他们甚至没有“保皇党”的这个说法,通常都被称呼为城主府的人,在政治斗争中分外没有牌面。城市的自治带来了不少麻烦,让城市管辖权总是轻而易举地旁落,却也带来了自由,只要不触及皇权统治的根本,城市的小打小闹一般都传不上京都。

    巴顿受够了手中无权的日子,因此他想改变这个局面。他六年来第一次朝京都的右相克罗夫特递出求助信,对方就暗示了一山之隔的博加奥内有助力。

    巧合的是,他也正好听说了左丞在博加奥留了人,受其庇护的报社似乎正有向外扩张的打算,巴顿算算经费,毫不犹豫地向对方发出了邀请。

    先把人请过来做事,看看效果。有效他就继续用,无效他就遣回去,总归宁克城现在不受他彻底管制,再糟也糟不去哪里。

    巴顿抱着公文,在心里愤恨地骂了一句博加奥的贾尔维,嫉妒他一开场就拿到了博加奥的好牌,不仅出了个夏尤天降神助,还得到了左丞的庇护。

    反观自己的惨状,他不满地翻了个白眼,把公文丢回了属下怀里。

    作为主动邀请的一方,巴顿为尤里安等人安排了住所和报社办公点,尽可能在物质上满足对方,便彻底撒开手不管了。

    一方面是巴顿自己都不清楚,人家刚刚起步的时候被宣判对方是自己的人到底是好是坏,一方面他也没心力时刻跟进报社的动态,忙着处理被另外两党煽动起来的民众。

    何况,他是请人来帮忙解决困境的,不是请人过来让自己收拾烂摊子的,假如连在宁克城立足的本事都没有,巴顿或许就再也不会管他们了。

    尤里安也清楚这一点,不过他并没有贸贸然就开张报馆,而是把手底下的记者们都派遣出去采风三天,让他们好好观察这个城市到底适不适合办报纸,又应该怎么办报纸。

    他本人也抱着报社的祖传笔记本出了门,不过他是去考察这里的邮政系统和印刷局的。不管怎么说,他们做的仍旧是一桩生意,假如挣钱的家伙不争气,那就相当于“好马无好鞍,兵器不称手”般无奈局限了。

    另一边,莎柏琳娜也揣着笔记本踏出崭新的报社,并小心地把博加奥的记者证收了起来。

    她已经隐约意识到在这个全民参政议政的城市里头,报社或许并不是一个完全受人欢迎的东西,又或者即使发展出了新闻业,也很可能和博加奥完全不一样。

    带着疑惑走上街道,莎柏琳娜立马就被冲击到了。

    正是报社所在地拐出一条街的地方,有一个人已经高声地踩在垒高的台子上说着什么了。莎柏琳娜藏在人群中,支棱着耳朵仔细听着。

    “大家,难道真的觉得那些报社的到来,有利于我们普通老百姓吗!”

    “他们掌握着言论权,他们可以在纸上印任何想印的东西,他们甚至可以在那所谓的报纸上编造谎言!”

    “谁知道真假呢?真相会被掩埋,我们会被欺骗,说话的权力会被剥夺!”

    “各位,想要扞卫我们自由说话的权力,就必须抵制报纸!”

    莎柏琳娜毫不犹豫地翻了个白眼,却见身边的人都沸腾起来:“抵制报纸!抵制报纸!抵制报纸!”

    高台上那人露出得意的笑,却很快被一个年轻人打断。

    “各位,我有两句话想说!”

    台下的人似乎认出了这个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后,嗡嗡的议论声静了下来。

    “各位,我并不赞同这位先生说的抵制报纸的观点。”

    “想必大家都明白,报纸能够让我们快速地知道城内的诸多事宜,了解整个宁可城的动态。”

    “报纸说到底是一个工具罢了,好人掌控着他,他就是有利于我们,坏人掌控着他,那于我们而言,就是极大的不利。”

    “遏制坏人控制言论的最好办法,就是自己去掌控言论的权利!”

    “我们不仅不要抵制报纸,还要让这别人的东西为我们所用!”

    “不想失去发声的途径,那就自己去争夺发声的权利!”

    “我们要办自己的报纸!绝不可让博加奥来的人控制住我们说话的渠道!”

    台下的人再次被鼓舞起来,一个人大声嚷嚷着:“办报纸!办报纸!办报纸!”别的人便纷纷跟着大喊,神态狂热而激动。

    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的莎柏琳娜低着头快速地从人群里溜走,惹来从高处正在进行演说的年轻人的一瞥。

    不过他只是皱皱眉,并未投注过多的注意力。

    莎柏琳娜迅速地拐出街道,远离了喧哗后就连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她脚步放缓下来,开始沉思刚刚发生的一切,腿上一时不察撞到了什么。

    是个挎着花篮的小姑娘,扎着麻花辫差点就要被莎柏琳娜撞倒了,莎柏琳娜心里一突,连忙扯了一把,才叫这小姑娘没有连人带篮地翻下去。

    “对不住对不住,没受伤吧?”莎柏琳娜急切地弯下身,和小姑娘齐平后开始仔细地检查对方有没有受伤。

    那小姑娘却立时顺着莎柏琳娜的力道站定,从篮里掏出一朵还带着露珠的花,朝前递过去。

    “姐姐,买花吗?5个铜币一朵,很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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