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1/1)
大雨如注。
夏尤出门时披的雨衣甫一踏出报社门，就给兜头淋了个彻底，走两步路后便彻底失去了防雨的功效，勉强帮忙御个寒。
大街上，广播高高挂着，在分外噪杂的雨声中声嘶力竭地通报着最新险情，不停地指挥着最新被波及的民众尽早撤离，前往城中广场的统一安置点。
夏尤带着科尔等人，一路伴着广播的声音往事发地走。
走了好一会儿，才好不容易搭上公交车，让夏尤立马下定觉得要给报社买辆公车，未来方便报社里的人外出取材。
风急雨骤，公交车也走得歪歪扭扭。等夏尤赶到现场的时候，贾尔维已经带着人撤出了第一波附近居民了。
太吵了，也太乱了。夏尤眉头一皱，靠近了贾尔维。
“怎么回事？”
“我就知道兰亚顿江决堤不处理好，迟早会殃及博加奥。”贾尔维抹了一把脸，把眼前的雨水抹开，眯着眼睛看向夏尤，“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让你的人搭把手，过来处置一下这些人。他们吵吵闹闹又哭又叫，就是不肯听我说话。”
那是受灾区周围的居民，一个两个都围在空地上哭喊。他们是距离第一次滑坡地点最近的幸存居民。比他们住得更远一些的已经派了骑士团的人按照广播的指示迁往广场，更近一些的都被尽数掩埋在远方滚滚的泥石流中。
他们是尚未来得及撤走，便眼见着自己昔日的亲朋好友被洪流吞没的人。
害怕、恐慌、惊惧……负面情绪的蔓延令他们难以安静，亲眼看见灾难的发生也让他们无法平静。
“广播带来了是吗？”
“带了两台二级的机子，和总台那里独立开来，专门负责这一块的信息传播。”
“让他们不停重复指令，不断地给灾民引导，不要停。嗓子哑了就换人，只要能说话就都给我上。”夏尤沉着脸，朝科尔等人招了招手。
“不忙写新闻，全部都去搭把手，把灾民都组织起来，让他们都上马车，全部拉去广场。这里不能待太久，必须要秩序稳定起来。”
不远处，被临时搭建起来的棚子里，播音员紧张地握着麦克风，却还是努力绷住声线，找个稿子开始念救援指令，声音通过其他的广播传出来，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显得尤为模糊。
听到广播的指引，有些人已经抬起头来，不由自主地倾听其指令，有些却还显得万分呆滞，坐在地上任由雨水带走自己的体温。
“妇女带好自己的孩子，都来这里排队。”夏尤举起手，直接拉起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把身上的雨袍举起来挡住孩子头上的雨水。
科尔也立马有样学样，一边举手一边窜进人群去拉妇女孩童。
有了示范，很多人都开始动了起来。
男人都帮忙去和骑士一起支棚子，给大家挡雨。妇女儿童很块便被领进棚子底下避雨，清点完人数后拉上马车送去广场。
一个记者开始给还在棚子里等下一轮接送的人分发毛毯，得到了些许温暖和一方避雨空间的人们稍微安静了下来。
广播的声音还在继续，指挥避难的条令清晰明确，让被灾难砸懵了的人渐渐缓过神来。
贾尔维还在前线指挥抢险，务必不漏过任何一个还有希望的人民。他直接放心地把安置处交给夏尤去管，自己带着骑士团一点点往最深处走。
“贾尔维！”夏尤在远处喊了一声，依稀看得到脸色上的不认同。
贾尔维挥了挥手，继续前进。
他虽然在博加奥待了很多年，做了将近十几年的文书工作，可他出身的霍尔家族却是公国以前实打实的武将一族。贾尔维是从小练武长大的，也因此才和常年负责公国军队的奥兰多相识，最后成为好友。
虽然有十几年没动过筋骨了，但贾尔维仍旧对自己的体力有自信。
更何况，这是博加奥城自十九年重组后遭遇到的最大的自然灾害，为了安抚民心，贾尔维这个城主必须做出表率。
有什么比城主亲自带队搜救更能让民众安心呢？
贾尔维脚下的土地开始泥泞，积水也变成了浑浊的泥水。估摸着差不多要到灾害边缘了，贾尔维伸了伸手，骑士团的人就递上了一件工具。
更何况，这是个剑与魔法的时代。贾尔维双手握住这件工具，莹莹的蓝光映在他的双眼中，最后逐渐扩大，宛如一个泛着蓝光的透明玻璃碗，猛地盖住了贾尔维面前的大块土地。
一时间，被蓝光扣住的土地也都闪出蓝色的光芒，其中还间杂着橙色、红色的人形光芒。
骑士团的人不再犹豫，奔向那些闪着光的地方，动作迅速地抵御着冲击而下的泥水，开始了救援工作。
泥石流的全过程多则几小时，短则几分钟。大量的泥沙并非救援的难点，难的是暴雨还在下，冲击下的泥石湿滑黏腻，很难展开救援。有的幸存者明明上一秒还露出头在呼救，下一秒就被上头冲落的泥水覆盖，只显出一个橙色的人形光芒，便再没了呼声。
贾尔维心头震痛，眼睁睁看着骑士团挖出来一具具尸体，泪水便混着雨水从脸上滑到地上。
幸存灾民渐渐被转移走了。夏尤让科尔等人和最后一批灾民坐车去广场看看情况，自己和最后空出来的一辆马车守在这里等贾尔维等人。
直到雨势渐停，贾尔维才带着骑士团的人走出来，后面还抬着几个满身泥泞的人。
“只救出四五个来。”贾尔维脸色很差，“最东边的民居被冲毁得一干二净，我们根本走不进去。外围被大雨影响，很多人还都来不及救。”
他看了看夏尤身后，又说，“麻烦你把这几人送去中央广场的医疗点，帮我喊一批人过来换班，我们还得进去一次。”
“无论怎样，起码死者的身份都要摸清楚。”贾尔维的语气很沉重，不再看夏尤一眼，在临时的棚子里拧了拧湿透的衣服，又带人走进了转小的雨幕中。
夏尤蹙着眉，无奈地喊人把这几位伤员搬上马车，挤挤攘攘摆满了车厢，一路晃晃悠悠地朝中央广场走去。
由于广场人手充足，大部分都是提前撤出的居民，很多人甚至还大包小包地拎来广场，看起来十分悠哉。科尔等人安排好送来的人后，就带上记者证，四散开来去进行采访了。不少人还十分兴奋，扯着记者不让走，非要对方听完自己的发言才肯松手。有些从灾区来的人已经缓过了劲，在安全又热闹的广场放松下来，开始吹嘘自己看到的百年难得一见的巨大山洪。整个广场一时间乱哄哄的，热闹非凡。
夏尤夹在人群里，赶着先把人送去医疗点，还和蹲在医疗点的小猫头碰了个面，打过招呼后就离开了。
夏尤其实很茫然。他是第一次直面灾难现场，面对这个情况确实有些忙乱。他有些想回到灾难现场进行取材，又觉得自己去那里很是添乱。广场这里记者到处跑，看起来其实也根本用不到自己，回到报社尽早做一份选题策划或许会更有效率。
但夏尤站着，垂在身边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说不好此刻自己是什么心情，或许和上次发现自己操之过急设立记者审核时差不多，又或许不完全相同。
这个世界没那么简单。
这是真实存在，正在运作，稍微一点改动就能发展出不一样轨迹的世界。
夏尤按住了自己发抖的双手，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恐惧。
他原本总是不肯承认这个世界是真的，幻想自己在玩真人版开罗报社经营游戏。后来遇到奥兰多，他既是对身处异世界的放纵，又是急于寻找自己的这里的意义，和奥兰多很快发展了关系，并一日比一日地依赖奥兰多。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这股冷漠的恐惧在面对天灾的时候爆发了出来。
他不信任这个世界，但不得不接受自己独自一人生活在这里的恐惧。他安慰自己在玩虚幻游戏，却仍旧恐惧任何能夺走其生命的一切。
奥兰多怎么还不回来。夏尤无声地叹气，强迫自己接受现实，和远处的科尔打了招呼，转身回了报社。
夏尤要找个办法让自己镇静下来。除了奥兰多，能让他全身心投入的就只有建设新闻事业这一件事了。
为了给报社铺路，他得好好地完成策划，为接下来的“专题报道”做好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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