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长溟(1/2)
九仞山。
五岁还是贪睡的年纪,苏弋蓦地被人晃醒,眉头一皱,就要发怒。将他抱在怀里的人发现他醒了,轻声对他说:“少主,不要出声。”
苏弋听出了这人是谁,脑袋却还混混沌沌的,下意识地开口问道:“飞乙哥哥,我爹呢?”他只记得自己在父亲的卧房中睡觉,一觉醒来却到了——他圆溜溜的眼睛看了看四周,原来飞乙携着他在岁星峰下苍苍莽莽的林海中穿梭。他大惊:“我们要下山了?”
“嘘!”飞乙再次提醒道。小孩子不知控制声音轻重,万一惊起了林鸟,他们就要被人发现了。
飞乙跑得很快,脚步声却轻到几近于无,他便是因此得了这个名字。不止在长溟教,就算放眼整个江湖,他的轻功也是数一数二的。
若非如此,师父也不会让他去带着小少主逃跑。
恐惧和不安在沉默中发酵。苏弋渐渐也意识到多半是岁星峰上出了事情。山林中起了风,在林中呜呜吹动,宛如万鬼嚎哭,苏弋有些害怕地咬住手背,忽然感觉一只手覆在了他的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他侧过头,飞乙的铁色面具撑满了视线。面具是恶鬼的模样,看上去十分渗人。飞乙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江湖传言他面具底下的那张脸比最凶恶的恶鬼还要丑陋可怖,连他的师父苏烈都不敢直视,所以才为他打了这样一张面具。但不知为何,苏弋却觉得不是这样,飞乙的声音十分年轻,也十分温柔,宛如诗中所云,是“吹面不寒杨柳风”,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会丑陋呢?
飞乙的手按在他背上,缓缓地沿着脊骨抚动,将苏弋心里的忐忑都抚平了。他闭上眼睛,耳畔的风声仿佛也消弭了,他又回到了岁星峰上,身边有父亲,有飞乙哥哥,这只不过是又一个平常的午后。
“哗啦”。他们从一棵树旁掠过,或许是飞乙太过心急,树叶像刀子一样在苏弋眉上划出一条浅浅的血口。苏弋在飞乙跑出很远之后才感觉到疼,长溟教的小少主从小娇生惯养,一点磕碰都要哼哼唧唧地掉眼泪的,但他想起飞乙的话,低头将半张脸埋进对方的肩窝,把哼声咽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飞乙的速度慢了下来,停在林中一个破败的山神庙中。神像身上值钱的装饰都被人剥去,只剩一个面目模糊的泥胎,砖瓦与动物的粪便散落遍地,供桌上积了很厚的一层灰,看样子已许久没人来过,只有断壁残垣上生着的浓绿青苔为此处平添一分生机。
飞乙抱着苏弋,围着破庙转了一圈,双脚小心翼翼地在落叶堆积的地面踩动。绕到庙后,他的脚步忽然一停,将苏弋放了下来,伸手在地上扒了几下,露出其下的一道暗门。暗门是铁制的,上面有些许锈迹,门上开着几个小小的孔洞便于透气。
苏弋惊异地去看飞乙,问:“这是什么?”
飞乙没有回答,手指扣住暗门的把手,一用力将它掀了开来,露出底下一个能容五人的坑洞。九仞山许多地方都有这样的藏身之所,正是长溟教为应付今日这样的突发情况所准备。坑洞里每隔半月都有人来换水和食物,让苏弋在此躲到风波平定必然没问题。
飞乙将苏弋抱了进去,便对他说:“请少主在此等候,我要走了。”
独自身处幽暗的密室令苏弋感到慌张,他一把揪住飞乙的袖子,眼巴巴地哀求道:“你要去做什么?能不能在这陪着我?”
飞乙似是叹了口气,顿了顿才说:“我要回去帮你爹,还有朱雀叔叔打坏人。等坏人都跑了,我就来接你回岁星峰。”
听他提起父亲,苏弋的眼睛才亮了亮,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说:“好,你们一定要快点把坏人赶走啊。”
“好。”飞乙爬上地面,正要将门盖上。一低头就见苏弋仰着脖子,眉骨上挂着一道血痕,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神情像极了自己记忆中的哪个人。他又跳了下去,为苏弋擦了擦脸上的血,取下脖子上挂着的玉,放进苏弋手心里。
“少主若是害怕,就让它陪着你。”
苏弋刚刚握紧那枚玉坠,就见飞乙的身影一闪,暗门迎头落了下来,紧接着一阵树叶扑簌簌落下的声音响起,孔洞中透下的光亮也被枯叶遮去大半。
苏弋将玉坠举起,借着微弱的光勉强看清了玉坠上的花纹。正面雕着一只麒麟,他便知这并非长溟教的东西,而是飞乙私有之物。苏弋正要将它挂在脖子上,指腹突然摸到背面也有凹凸,于是将玉坠翻转了过来。
反面只以篆文刻着一个字。苏弋早慧,已能读书,他自然辨认出来,那是一个“真”字。
岁星峰。
“岁星楼是长溟教根基所在,藏有武功秘籍与财宝无数。今日若不能攻破岁星楼,他日长溟教必将东山再起!”
四处皆是兵刃相接的杀伐之声,江之涯举着长剑,站在岁星楼下高声喊道。
江之涯为当今武林盟主的首徒,武林盟主年逾古稀,打算在这几年寻找继承人。江之涯与其师弟岳丛峰便是首要人选。此次围剿长溟教正是江之涯所策划,长溟教为祸武林已久,若此次征讨顺利,便是为江湖除一大害,武林盟主之位将非他莫属。
随即有正道同盟大声应和:“斩草除根!”话音刚落,就听哧地一声,那名正道的喉管应声割开,鲜血喷出三尺之外,脑袋像颗过熟的果子一样软软地耷拉下来。他的身体却在几息之后才缓缓倒地。
众人都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打杀如常。唯独岳丛峰大惊失色道:“飞乙!”
听见他这一声吼,江之涯回过头去,正见到一个铁面人朝自己扑将过来。那人手中的剑上沾着新鲜的血,下一刻就要抹上自己的脖子。
江之涯脸色一白,电光火石间脑中冒出不少关于长溟教右护法飞乙的传说。他师弟岳丛峰天资出众,被誉为天下第一剑,那么飞乙就是天下第二。若论剑法,其实这不知岁数多大的飞乙与年近三十的岳丛峰不相上下,但飞乙的剑是用来杀人,岳丛峰的剑却是用来救人,便是如此分出高下。
光是被飞乙的剑指着,江之涯便觉被浓烈的杀意笼罩,让他不自觉腿软,失却逃跑的心思。眼见飞乙的剑锋就要刺上他的咽喉,江之涯忽觉衣后领被人揪住,那人带着他往一旁躲去,飞乙刺了个空。江之涯冷汗涔涔地扭头看去,原来是岳丛峰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他。
一击不中,飞乙并不恋战,攀着岁星楼外侧的墙壁爬了上去,一瞬间墙中开启许多暗格,机关嗖嗖地弹出,皆被他巧妙避过,最后他顺利攀到了顶层,从一扇小窗中钻了进去。岳丛峰在岁星楼下憾然止步,他自认不如飞乙那般身轻如燕,不敢贸然尝试躲避那些机关。
江之涯暴怒地摔剑,道:“怎么就让他进去了!”
武林盟人多势众,攻破长溟教并未花太久时间,只有这岁星楼久攻不下。长溟教教主苏烈受伤后带着妻女和一干残部藏入此楼,开启机关后,岁星楼便如同罩了层金钟罩,自身就成了一件巨大的武器,找不到一处破绽。
除了楼顶的那扇小窗。
江之涯恨恨地盯着那扇窗,问身边人道:“那家伙怎么一点伤都没受?负责缠住他的是谁?”
有人上前一步道:“是我。我一上岁星峰就直奔右护法的住处而去,但我搜遍整个长溟教,飞乙都不知所踪。”
另一人道:“江师兄,苏烈的儿子也不见了。”
江之涯挑了挑眉,嗤道:“那飞乙方才必然是去安置苏烈的儿子了。苏烈这蠢货,被人打上门来不救老婆不救女儿,偏偏只救儿子,也不想想,一个五岁小儿就算活下来,又能对长溟教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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