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3/3)
江离却有些说不出话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薄聆这么为难的样子。
薄聆对他和对自己太不一样了。在江离说了伤人的话时,他是冷静的。而当他以为自己伤害了江离时,他竟这么无措、脆弱。
薄聆把头埋进双手之间,在那逼仄的环境里费力地平复情绪,才又睁着发红的眼睛对江离说:“我不会再喝酒了。对不起,不会再有这种事了。你……”
他顿了顿,又深吸了口气说:“你讨厌极了是吧?”
他没有乞求原谅,只是问他的感受,无望地期待着概率极低的谅解,仿佛已给自己定下了死罪。
江离从来没看见过一个人这么失魂落魄又无助至极的样子。他简直觉得薄聆的命悬在自己的回答上。
他突然想,要是他故意不回答,一直不说话,对方会因为长时间地屏住呼吸而缺氧吧?
只是稍加想象,江离便承受不住了。他想要发火,想暴躁地骂人,可眼睛酸涩得厉害,又像是要流泪。
薄聆是个傻子吧,什么错也没有,干什么要有那么重的负罪感?他为什么要那么珍重我?凭什么对我这么好?
不断膨胀的伤感包裹着愤怒,他胸膛里回荡着一声又一声的悲鸣,最后变成莫名其妙的一句:
救救我啊,别爱我啊。
这句话一成型就让江离吓了一大跳。他慌乱地压制住情绪的崩溃,想要镇定些。
但薄聆刀刻般的悲凉目光,让他怎么也停不下来,心底一个劲儿地呼喊着救命。
江离实在觉得自己不该这样,嘴上仁慈地救了薄聆的命:“你想多了,你没有强迫我。你醉的太厉害,咬了我脖子而已。没关系的。”
可那句“没关系的”多么的有魔力,力量之大直让江离吃惊。那句话几乎一下子就把薄聆救出来了,他看见薄聆眼里忽地就生出了光彩。
江离的心重重一跳,别过头去。
这才是最恐怖的事情,江离发现他能够决定薄聆的情绪,左右他的悲喜。这一认知使得他脑子里的东西迅速爆炸,撕心裂肺地喊着救命。有谁来救他?
他控制不住地问出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眼光几乎是咄咄逼人:“为什么叫我离离?”
薄聆呆愣数秒,又如劫后余生般诚实,目光深深地看着他,答道:“我一早便在心里那么叫。”
江离奋力撤开目光,忍住嘶吼的冲动,冷淡地、绝情地说:“你知道我心里没有你。”
薄聆笑了一下,又恢复成那副永远也不会失落放弃的模样:“慢一点来就好,我有耐心。”
那团复杂的情感原本在胸膛里左冲右撞,大吼大叫,然而听到他那句话后,又一下子消解了。寂静占据领地,挤走所有情绪。
江离哑口无言,心里只是一片死寂。像被吓白了脸色的人,害怕的情绪无限扩大,也再意识不到害怕。
他绕过薄聆,一个人往前走去,心里凉得像捂了块冰。
薄聆则跟着他身后,不再出声。
两个人刚走到客厅,孤零零待了好久的小百合便一下子蹿上薄聆的腿。
薄聆轻柔地把她抱进怀里,用脸颊蹭她的皮毛,怜爱地唤她“小百合”。
江离走到窗边去,去看对面满墙的爬山虎。天很凉了,爬山虎开始枯萎泛黄。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轮胎狠狠擦过马路的声音,尖利又拖着类似呜咽的尾音,江离一抖,耳朵里像针扎一样疼。
他浑身僵硬,眼前顿时又闪现出可怕的场景。
人来人往,吵吵闹闹,谈话声、鸣笛声把他淹没。他空空落落地走在街上,失魂落魄,一回头,只见一辆车子直直开来。
他又被撞飞。咚地一声!
血!血!血!好多好多血,淌得到处都是。黑色、白色在眼前闪动,昏黑的死亡和惨白的梦争夺着他,他被撕成无数块!
江离紧捂着耳朵,那里嗡嗡作响,他怕得发抖,嘴里发出破碎扭曲的混乱声音,一会儿“呜”,一会儿“啊”,声带都借给疯子用。
薄聆很快发现他的异常,大步走来,紧张地用双手捏住他的肩膀,唤他:“江离,江离。”
江离浑然不觉,只挣扎在痛苦里。他这会儿反应尤其大,比以前好多次都表现得更情绪激烈,一个劲儿地乱叫着,眼睛红得骇人,疯乱得要命。
薄聆更大声地叫他:“江离!”他手上也用了劲儿,把江离掐得生痛。
哐当一声,仿佛指针停摆,江离蓦地停下来,只是两只眼球像玻璃球似的,死气沉沉地转了转,看向他。样子像个怪物。
薄聆急坏了,意识到他会疼后很快松了力,轻柔地揉他的肩膀,担忧地问:“你怎么了?”
江离瞪着呆滞无神的眼睛,手上突然用力,狠狠地推了薄聆一把。
他这一下子用力极大,薄聆直接被推到了地上,重重砸到地板上。
薄聆惊疑不定,皱眉看向江离:“江……”
他蓦地停住声音。
上方那个人,直直地盯着他,但两行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他哭得无声无息。
薄聆心中一阵酸楚,又听见江离居高临下地说:“都说了不要喜欢我。”
他说得那么冷漠,但他的眼泪一直流一直流,伤心得跟什么似的。
薄聆站了起来。
江离凄凄凉凉地想:转身走吧。
可薄聆凑近一步,一把将他搂进怀里,难得强硬地把他的头按到自己的肩膀上。
他说着:“别哭了。”
薄聆在一瞬间想了很多很多话,他生气、难过又心疼,几乎是满腹委屈。
但他感受到江离在怀里微微哆嗦着,所有情绪就都重拿轻放,只叹息一声:“我做不到不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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