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相见(1/1)

    流莹在出发前特意打扮了一下,他向来是爱好清洁的,这几个月来浑身脏污,早已忍受到极限。自己久而不闻其臭,但心里很清楚是个什么样子。将那破棉袄也从上到下整理一番,他还是不满意,让二虎给他找来一块蒙面纱巾。二虎找来的不知道是哪位小姐用过的手绢,扑鼻一阵香味,流莹先打了好几个喷嚏,小心的戴上,心里才增加了几分底气。

    他实在害怕见到山娃高高在上的模样,那样相比之下就好像自己成了蝼蚁,抬头的资格都没有。这次他不想做什么,只远远的看一眼,哪怕那人认不出自己呢。

    二虎很为他担心,不让他一个人去。流莹无法,商量道:“我带你一起去知府家,你只能在院墙外面等着。如果月上中天我还没有出来,你就离开,再也别等我回来了。”

    二虎脑子又不够用了,呆愣半天,问:“为什么不回来了?”

    流莹轻声叹气,不是不回来,恐怕是想回也回不了。这些话没有必要跟二虎解释,他跟二虎相识一场,共度了几日患难,最终还是有各自的路要走。

    当晚流莹准备翻墙进入的,观察了一阵,他临时改换策略,混入了那进府唱戏的戏班子。他原先在仪香楼也是唱跳俱全,如今裹在肮脏难看的棉袄里面,身段也比旁人好得多。

    知府家里十分热闹,除了即将开演的大戏,还有各色人等走来走去,不像是才经历了战争的模样。当然这些人中大部分是身穿盔甲手持长枪的士兵,时刻保持敏锐四处查看,流莹不敢乱走,扮作下人往后院去。

    他这模样,就是不用刻意别人也会把他当成小厮看待,刚走了两步,有人拉着他一路跑去了东院。有人在那里撞死,墙壁溅上了血迹,誉王令人将沾着血的一整面墙拆除重修,显然几名士兵正在忙碌。

    流莹帮了一会忙累得头晕眼花,扶着砖垛喘气。士兵们嘲笑他没用,细胳膊细腿跟个娘们似的,还来帮佣。知府家活下来的人都被赶在东院屋子里绑了起来,也只有他这样看着最没用处的被放了出来,干点伶俐的轻细活儿。流莹便也不客气,说自己干不了这个。士兵们哄堂大笑,有的人色眯眯的舔着嘴角问他会干什么。流莹不敢多说,见那打头的目光沉沉的盯着自己,他赶紧找了个借口离开。

    中院准备开戏,院子里挂满了琉璃灯盏。早开的腊梅在灯下粉红粉白、盈盈生姿,一丝丝细雪落了下来,点缀着黑色地面。流莹的头顶肩膀也落了雪花,他顾不得擦拭,目光黏着前方那个熟悉背影,浓的化不开。他没想到就这样遇见了萧怀珏,本以为那人会在众人护送下出门,谁知他一个人在湖边久久伫立呢?

    那人头发披散,身穿湖绿色云鹤牡丹大氅,孤绝的身影仿佛一名世外清客,看的流莹眼睛酸涩,喉咙壅塞。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怕惊扰对方,轻声说道,“山娃,我终于找到你了,你别怪我,我实在太想你了。”

    “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那就不用转过来,让我看看你好吗?先前把你留在身边,是我痴心妄想,自欺欺人的,以为你跟自己是一个世界的人,其实你这样的人才样貌怎么可能来自普通身份呢?我想清楚了,我不要再做你的什么人,只要能留在你身边就好了。”

    先前可不是这么想的,一看到人有些话自然而然就改了口。流莹咬了咬下唇,下定决心道:“我本来就是做小倌的,只要你不嫌弃我,我愿意当你的男妾。”

    声音越来越近,胳膊也缠了上来,不怪流莹自来熟,实在这么久以来,他着实还把两人成过亲的事放在心上,嘴上话虽然改了,身体语言却一时半会无法纠正。

    被抱着的人略微挣动,崭新衣袍发出簌簌声响,随即被抱的更紧。流莹埋头紧靠前方肩膀,使出了毕生力气,想着就算被无情拒绝也要争取这一次。

    那人温暖的手指放在他腕子上,掰了又掰,掰不开。两相僵持,他像是终于放弃,给了流莹一个安慰的回握。

    流莹大喜过望,急忙松开胳膊,看向山娃的脸准备得到印证。

    “你要做本王的男妾?”那人转过身来,一张清冷面孔,用截然陌生的嗓音说道。

    流莹在原地石化,这人的相貌与山娃有五分相像,可他确实不是山娃。

    那人敲了敲手里的扇子,往前一步,又道:“你要做本王的小妾,连真面目都舍不得露吗?莫非是相貌太丑不能示人?”

    流莹还带着面纱,闻言急忙捂住了纱巾,保留这层遮掩他还能留点颜面,刚才一番掏心掏肺的话竟然全都说给了陌生人听!

    不顾他羞愤欲死,那人执意揭开他的面纱,两相拉扯,衣袂摩擦,对方钳住流莹的腰身,竟然真的就扯开了那薄薄的遮掩物。

    香风袭来,半透明纱巾下露出来的是一张清秀面孔,杏眼圆睁,神情惊异,不是特别的美,却叫人看了还想看。

    “你”两人同时开口,背后有人走近,一道不大不小的声音盖过了他们,“三哥好兴致,宴会已经开始,久候不至,原来是在这里调戏美人。”

    萧怀珏背着手站在他们面前,一脸微笑莫测的说道。

    流莹看到他,不仅是傻了眼,还有无可抑制的羞惭。

    真正的萧怀珏皂靴银袍,头束紫金冠,一身劲装,满携着精悍强势气息,哪里有一点茫然失落的样子!跟刚才伫立在湖边的人完全是两种气质。

    他这副脸红模样在别人眼里就成了做贼心虚,萧怀珏虽然一眼没看他,可那阴鸷的气息,却剑一般直指过来,令人脊背发寒。

    流莹恨不得当场消失,不敢想刚才那些话这人听到了多少。

    三哥,也就是三皇子萧怀景,倒是答应的十分爽快,敲着纸扇笑眯眯的准备赴宴。突然想起来一般,他又回身揽住了流莹的肩膀,说:“正好这地方没什么乐子,让这名小倌陪我喝酒吧,他刚才向我表白心迹来着。”

    流莹:“”

    晚宴上一片祥和,雅乐轻奏,舞者环绕,两位王爷各坐在大厅两边,面前长长一排矮几,几面上摆满了酒水饮食。

    流莹身边坐着的是萧怀景,他有些发怔,不明白自己怎么跟这位王爷混到了一起。且因为萧怀珏正对着坐在对面,他不敢抬头,不敢乱动,忍得手脚发麻脖子发酸。

    萧怀景和着节奏打拍子,嘴里念念有词,怡然自得享受着快活。他发现手边的酒杯总是斟满的,身边的人貌似心不在焉,却能一步不落的照顾着他。他便眨了眨眼,盖住了流莹的手背,带着狡猾的笑意说道:“这般闷不闷不乐,莫非还在想你的情郎?”

    流莹手腕僵硬了一瞬,低声道:“没有。”

    萧怀景哈哈一笑,“你这般真心相待,那人弃之如敝屣,我看他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这种人不要也罢。不如考虑一下本王,本王虽与你相识不过片刻,然而已有心意相通之感。”

    这人乍看清冷孤寂,原来是个爱开玩笑的。流莹不想让他再说下去,轻抬手腕,执杯敬酒。

    千般哄骗,万般推脱,不如将客人灌醉,这在他做小倌时是常用的方法,却没注意到自己凑的如此之近。萧怀景欣然笑纳,清冽酒水送到唇边,他忽然揽着流莹的后背将他带入怀中,一口酒水渡给了流莹。

    流莹猝不及防,手上没做什么动作,只将嘴巴抿的死紧。

    酒水淋淋漓漓滴落下来,看在别人眼中,这副场景就成了二人相互喂酒,你来我往,好生情意绵绵。

    砰的一声,对面矮几飞出半米,翻倒在地,引起在场姬妾舞者纷纷惊叫,丝竹管弦也停了下来。

    萧怀珏姿态优雅的端坐,面对众人疑问目光,他一脸冷静的说道:“不好意思,脚滑了。”

    脚滑之下将案几踢出半米,这位王爷大概有神力。有人想笑,碍于萧怀珏不明所以阴冷的气场,到底没敢出声。紧挨在旁边的一名少年赶忙抓起手帕为萧怀珏擦拭衣服,那酒水洒到他身上,湿了半边袖子。

    流莹看了两眼,无意中仿佛触碰到萧怀珏的目光,便红着脸再不敢看。

    苦的是那在一旁陪侍的官吏,以为哪里招待不周,令王爷发怒,惊吓得险些背过气去,战战兢兢的爬起来敬酒,又是鞠躬又是道歉。萧怀珏起身,也不管人家说什么,自己拾了个杯子一饮而尽,喝完便气势汹汹的甩袖离开。

    “呵,果然是这样。”萧怀景一声轻笑,看向流莹,促狭的说道,“看来我们惹四弟不高兴了。”

    他抬起流莹的下巴,摇头叹息:“你那情郎,原来就是我的四弟啊,心肝小可怜儿,那可真有你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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