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闲客讥谈叫花子,老五疯坐死人塔(1/1)

    归去第八章闲客讥谈叫花子,老五疯坐死人塔

    这几日,城中茶馆里都在议论一个疯子。没人记得他的名字,只听说他在家中排第五,人们就叫他老五了。众人都说他不干净,带着邪气四处游荡,走到谁家门前,谁家的人就卧病不起。给清明开药的老郎中见他的病总不好,最近又发现老五常蹲在清明宅前,便请道士画了几张符纸贴在横梁上。云宿看不惯,立刻撕了下来。后来道士们知道了,隔三差五地跑到清明宅前说要做法,有时还会撞上阎大人。于是众人都说:这宅子不干净,住的人更不干净。

    京城人来人往,不论是民间僧道还是域外术士,人们都见得多了,不常挂在嘴边。新的内事杂谈一场接着一场,那皇宫深府的故事,罪恶的淫荡的荒诞的,经过好事者这么一加工,就变得生动起来。茶余饭后有人聚在灯下谈论着,常爆发出一阵一阵的哄笑。

    老五原是人们议论过的,后来随着时间流逝又被遗忘了。当人们再次提起他时,他们才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之前守塔的那人,怎么又回来了。”

    这人说疯也不算疯,只是行为古怪了些,平日里不见他和别人交往。他以前在刑部任了个小职,帮着管犯人的户籍,有时跟着去处理尸首。那些尸首多是无名的,或是众叛亲离的大恶之人,或是无依无靠的外乡人,没人认的,都扔在一座废庙的塔里。人们都称这塔叫“死人塔”。塔是用青砖砌的,有四层,很结实。塔有六个面,每个面都开了半圆的小口,转角处有翘起的檐角,上面雕刻的花样被雨水侵蚀得看不清了。这座庙里的建筑都废弃了,许多房屋经过风雪多年的侵蚀已经倒塌,雨后,杂草和藤蔓疯狂的生长,那些残破的墙上都爬满了翠绿,阴森而迷人。这里过于潮湿,坑坑洼洼的水塘里聚着许多蚊蝇,每走一步,那些匍匐在石头边的青苔都会“滋滋”地溢出水来。天热时,塔里会散发出令人厌恶的腐臭味道。

    这片废墟,是连乞丐也不屑驻足的。

    老五跟着那群狱吏第一次来这里时,就被这样的景象吸引了。原本还在路上谈笑的几个汉子一靠近那片区域,就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似乎是收到了来自废墟特殊气味的警告,老五也紧张起来。废墟离城并不远,他们仍然能听见巷子外喧闹的叫卖声和脚步声,只是像处在不同的时空中,那些鲜活的景象和废墟并无关联。

    狱吏们抬着装尸体的大箱子,往塔走去。那片废墟弥漫着灰绿色的阴霾,腥臭味和草木味混在一起,既有种沉重的黏腻又有种清爽的活力,死亡和腐烂,新生和成长,在这片无言的土地上快乐而放肆地交织,以人们看不见的方式拉扯出畸形的自由。

    没有人说话,他们四人抬着装死人大箱子慢慢走着,脚步声沉闷而稳重。老五觉得自己手中的箱子越来越重,他觉得箱子里的东西还没有死去。相反的,越靠近废墟,箱子里的“人”就越亢奋,他们躁动着、议论着、期待着,那根本就不是死人,而是蠢蠢欲动的生命!

    老五在远处望见了废墟,都是充满生机的绿色。他的心脏跳得更快,脸上洋溢着喜悦:快了,就要到了。

    他们爬上乱石,走向塔。走到塔前,老五才发现那里有道生锈的铁门。

    其中一人掏出钥匙,把锁打开。

    “这怎么还上锁?”老五问。

    “这是刑部的地方。”

    他们把手里的箱子和其他箱子并排放好,准备离开。老五却呆站在塔里,往楼上看去。

    “老五,走啊!”一个人喊他,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塔里。

    “哦”

    回去的路上,老五试探道:“这个塔也快百年了吧?”

    没有人理他。

    走出废墟,才有人缓缓开口道:“自我来时就有了。”

    另一个说:“老曹的侄儿你知不知道?”

    “可是以前的员外郎?”

    “对,就是他。他侄儿失踪了几天,后来在塔里找到的。自从他从塔里出来,就不正常了。”

    “胡说八道,我知道他侄儿,看着与常人无异。”一个稍年长的说。

    “他侄儿?”

    “一个白面书生,以前在阎府里头干事,疯了以后就被打发走了。”

    “呵!阎府里有几个是完完整整出来的?”拿钥匙的那个说。

    老五在一旁缄默。那时他常从同僚口中听得皇亲眷属、达官贵人之事,久了也识得许多人的相貌。

    老五时常去死人塔下面坐着,一年四季,只要有空就去。

    他会靠着冰凉而潮湿的石壁,在脑子里搜罗前时听说的朝野杂谈,把他们的关系理得清清楚楚,然后无意识地浮现出嘲讽的笑容。有时他朝着铁门哼歌,若有若无断断续续的调子钻进塔里,唤着石塔深处的残损尸骸。

    不知是哪一年的秋夜,明月高悬,远处飘来了桂花香。老五望着天上的薄云,从怀里摸出一块月饼,分成了四块。他自己吃了一块,剩下的就被他扔进了草丛。细草摇晃了一下,遂又挺立起来,完全遮住了他扔掉的月饼。大概是憋着无处诉说的,也不知从何说起的故事,老五开始对着不远处的草丛喃喃自语,后来说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愤怒,直到被自己尖锐又沙哑的古怪吼声震住,他才闭嘴。

    这时他回过神来,仔细地看了看周围的废墟,那些土块草木在风中摩擦出细微的声响,声响裹挟着雾白的月光朝他袭来。远处的树在这样的光景下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在张牙舞爪地朝他奔来。脚下爬过几只黑虫,头顶飞过几只苍蝇,背后传来几声叹息。

    叹息。今夜微风,只是叹息。风大时,便是成千上万冤魂的悲鸣与哭诉。

    老五觉得差不多该离开了,走时,他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看铁门,里面本应是同往常一样深不见底的漆黑,而那天,他似乎觉得有孩子在里面望他,那件乳白色的短衣分明是他儿子的旧物。

    这事老五没对任何人说起。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觉得老五愈发奇怪,他经常向人打听他家里的事情,每次描述的故事都和前时不一样。为他留意的人们本是诚心想替他打听的,后来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在老五的催促下无奈编造些假话糊弄过去。

    人们说老五是被不干净的东西附上了。

    饭后,婆子们尤爱聚在树下说这般闲话,关于老五的故事就流传开来,老五自己也听说了些,他也只是笑笑。几位同僚见他是个老实人,刻意不在他面前说这些,平日里也应和着他古怪的问题。

    一日,不知是谁的话惹怒了老五,平日里温和木讷的他竟狠狠掐住了巷里喝茶客官的脖子。

    他瞪着眼,怒道:“你说!你说啊!”他的帽子掉在了地上,花白的头发被那人抓得乱飞。

    老五被打肿了脸,却仍旧不依不饶。

    直到众人见势不妙,恐出人命,才有人把老五拉走。

    第二天,被打的人到处寻着要报复老五,只是找了好几日都不见他。

    晚上,客人皆散去。

    茶馆的伙计们聚在一起议论,说是他经常往废墟那边走。

    “前日我见了他,问:‘那边有什么可去的?’他自然没有回答,只是叫我留意着他家里人的消息。光是他妻子的事,我就听过许多不着边际的胡话了,更别说他儿子的旧物,一样一样的听他数过,算下来也得有几十件了吧。”

    “老五是外乡人,打听这些事总是应该的,你们别说过分的话。”

    “你们说他哪里去了,这走好几天了,刑部那的人还等着他呢。”

    “死人塔。”一人半开玩笑地说着。

    其他的人都厌恶地瞪着他。

    “怎么,每次他们夜里抬着箱子路过我们这时不都是老五在前面么,他有塔里的钥匙。”

    “得了吧,那里待不住人。”

    “今夜要是刑部还有人运尸体过去,我们跟着走一趟如何?”

    “三原,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三原翘起腿,痞气地笑着:“老五才是不要命的人。”然后在心里算计着那些人经过这里的时辰。

    “三原兄,你去的时候带上我成不成?”伏在柜台上算账的小子凑过来。

    “我不去了。”三原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

    其他伙计也道:“别去,活人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三原先回去睡了,几人又趁着月色聊了些别的。

    此后的几年,也不曾有人在京城见到他。没有人知道老五去了哪里,他的故事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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