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病数桃花忆春色,横笛吹断旧时人(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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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明病了,他歪着头数窗外开的花:后院的桃花开了三朵。

    云宿请来郎中。

    “呀,秦大人,您这手腕是怎么回事?”郎中见他手腕上有几道青紫的勒痕,有几分担心。

    云宿在一旁瞪了他一眼,他识趣地闭嘴了。

    “秦大人气虚,要补还有,体内湿气重,吹不得风,这几日都别出门了,窗也关上。按我这方子吃药,过几日就好了。”

    清明躺着不说话,他眼睛半睁半闭,像在梦里。眼前有两个人,郎中在他身边坐着,云宿在不远处看着。

    郎中把手放在清明腕上,清明下意识颤抖了一下,他害怕,那双手让他害怕。他额间铺上了一层汗,呼吸变得局促起来。

    云宿走过去,拍着他道:“秦大人,再忍一下就好了。”云宿知道怎么安抚这个人,平日他虽一副弱媚模样,而眉间那几分少年清气是掩盖不住的;他话虽不多,看上去有些入仕后的老成,但他孩童般的神气是藏在深处的,有时会在一个不经意的笑容之间显露出来。

    郎中走了,云宿过去关窗。

    清明眼里升起雾气,道:“扶我起来。”

    云宿过去托着他的背,见他动得艰难,便知前日事。

    清明倚在床边,道:“这些,全部换了。”

    “是,我先扶您去那边坐着。”云宿给他披了衣服,引他过去。

    云宿见床单上有血迹,皱了眉头,又回头看了看面色苍白的清明:他低着头,头发也跟着垂下,衣服半搭在肩上,他没有去理会。

    “秦大人,好了。”

    云宿扶他回床,给他盖好被子,轻声问:“哪里不舒服?”

    他把头埋进被子,蜷起身体。

    过了好久,他才说:“脏。”

    云宿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端了盆热水进来。他小声道:“秦大人,是不是没弄干净”

    清明的脸突然涨红,不敢看云宿。

    云宿拿起毛巾,低声说:“毛巾是新的,水是刚烧好的,您那样睡着也不舒服。”他没有半点表情,声音没有半点戏谑。

    清明没说话。

    云宿知道他默许了,便揭开他被子,把中衣解开。那副身体已遍体鳞伤,好几处勒痕,腿间残留着液体淌过的痕迹。云宿用毛巾慢慢拭擦,他轻轻颤抖身体。“别怕”说着就把毛巾移到他腿上。

    “别、别动那里、不要看。”他带着哭腔央求。

    “知道了。”

    清明抽泣了一下。“你走吧。”

    “是。”

    清明闭着眼睛,怎么也无法睡去。房间很安静,听不见人说话的声音,风吹得门窗“吱呀”响,像有谁在窗边;外面的草木也发出“沙沙”声,像是有谁要踏进门来。

    他想着:等自己好了,要去石泠湖边看看。三年前,他曾去过那里。

    三年前的初春,放榜,京城人声鼎沸。他不喜嘈杂,独自前往湖边。春寒料峭,柳树新发嫩芽,湖边还有未解冻的薄冰。

    那日他穿着素衣,站在柳间,看湖上游船。他穿得少,脸颊和双手冻得通红,但还是不愿离去。他看湖边朦胧的柳色,望远处楼台,听从湖上传来的管弦之声。笛声悠扬,忽远忽近,吹的是他熟悉的曲子,他听了许久,直到笛声停止,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衣角已经被草上的露水惹湿。

    他正要转身离去,笛声又再度响起,他往对面的柳树望去似乎有一人在吹笛。他顺着桥走,走到桥中间,停下。

    四面是湖,两面是柳,远处有荷。

    初春的天还不够蓝,蒙着一层灰白,但湖上却倒映出一片澄净的蓝。云在湖底游走,鸳鸯在柳下划过,把落入湖面的花瓣带到湖中间。

    清明站在桥上,不愿再往前,想远远望着那边柳树下的公子。不过那个人已经离开了。

    笛声忽又响起,比刚才更清晰,只是找不到吹笛的人。

    他没有再去寻柳树里的人,把目光扫向湖面。

    笛声越来越清晰,带起了湖边的柳枝,推动了天上的薄云,卷起了清明的衣袖。一曲终了,湖面重归寂静,唯有鸟鸣婉转。

    还是不见吹笛人。转身离去罢。

    清明回头,见背后立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一袭锦衣,腰间佩剑。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什么,亦转身。

    两人有些吃惊地看着对方,继而眼里溢出柔情。

    穿白衣的清明清瘦,有几缕碎发荡在额边。他眼睛极清澈,倒影着远处石泠湖的景色,以及眼前的这个人。他温和的神态中透着戒备,似乎是逼着自己在柔软中显露刚强。他双唇紧闭,脸颊被冷风吹得通红。他衣服是湿润的,在风中并没有飘飘欲仙的灵动,倒有几分惹人怜爱的笨拙。

    “你冷不冷?”那人开口问。

    “我”清明被问得不知所措,他看着他,看到他手里的笛子,他盯着他,似乎在说“原来是你在吹笛”。

    ?

    那人反应过来,才道:“在下郑疏尘,刚才冒昧了。”

    清明有些惊讶,岂不是京城郑氏?本朝开国功臣的后世。

    “在下秦喻璘,表字清明。见过郑大人”他拱手,有些惧色。

    “清明可是‘人生看得几清明’的‘清明’?”

    他浅笑道:“是‘清明时节雨纷纷’的‘清明’。”

    “哈哈哈,秦公子自谦了。”他一面笑,一面看他,眼前的人抿着嘴往地上看,有些害羞。他眼睛微微颤动,睫毛上似乎挂着水珠。

    疏尘上前一步,伸出手去碰他眼睑。

    清明低头,红了脸。

    “你眼睛下有三颗痣。”疏尘笑道。

    “嗯”他把手背在身后。

    “真好看。”

    清明惊讶,看着眼前的这个人说不出话。他只记得那个人笑得灿烂,深棕色的眼睛里泛起光彩,牙齿整齐,语气里半分戏谑半分欣赏。那人手指很冰,以至于当他把手贴在自己脸上时,他以为是自己眼泪掉下来了。

    ?

    “清明,你真好看。”疏尘又说了一遍,这次不带戏谑。

    清明这次没有把目光放在疏尘身上,而是越过他的肩膀望向远处的湖面,更远处的青山,青山上的寺庙。远处的景色如梦一般朦胧,大概是他自己的原因,湖面上的涟漪看不清了,远山上的寺庙看不清了,山的青、水的碧、柳的绿都成了相近的色块,交融在一起。

    疏尘指上粘到清明的泪,他惊讶道:“怎么了?”

    “我”清明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我不知道”他声音很小,憋在喉咙里。

    “清明”

    大概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叫他,只是叫他而已。

    疏尘牵过他的手,和他坐在桥墩上,道:“清明,我似乎见过你。”

    他擦干泪,笑道:“恐怕是在梦里罢。”

    疏尘不说话了,也只是笑笑。

    眼前的事物又渐渐清晰起来,游船向远处划去,划进那片荷塘。等到夏天,这满湖的荷香定会散到京城的大街小巷。此时是初春,桃花只冒出几个骨朵,迎春花开得早些,也不过是有几簇零星地点缀在湖边罢了。

    清明想起刚刚在湖对面吹笛的人,现在竟然坐在自己身边了,有些不敢相信,他悄悄抬起眼看疏尘。疏尘眼睛看着远方,像在回忆什么,但又不见波澜。像湖水。你看见他眼里泛起一丝喜悦、一丝疑惑、一丝戏谑,但最底下是什么,不知道。

    一曲吹尽,他转头,正对上清明的双眸。

    他对清明笑笑。

    清明又把头低下去。?

    “清明啊”他叹息,自语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双眸子又对上疏尘的双眼。清明小心地看着他。

    有几人匆匆从桥那边跑过来,一路跑一路叹:“我的爷!你竟在这里!”

    疏尘道:“怎么?”

    “船上的宴席都备好了,诸位都候着呢,刚才老爷还责备了二少爷,说你们方才还在一起的,怎么就散了!”

    “知道了,这就去。”

    疏尘起身,清明亦起身。

    “在下便与郑大人告辞了”

    “呀,这位是谁家的公子?”有人问。

    疏尘道:“是我故人。”

    清明惊讶,明明才见面。

    疏尘看着清明的眼睛,又郑重地说道:“这位是我故人。”

    “既是故人,同去船上坐坐何妨?”

    “不、不必了”继而清明向疏尘道:“在下先告辞。”

    疏尘笑道:“清明,后会有期。”

    清明笑笑,走了。

    小厮们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问道:“不曾见京城有这样的人,那是谁家的少爷?”

    疏尘笑着不说话。直到看不见清明的背影,他才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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