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ur:Behind(1/1)

    寒意从门窗的拼接处滴滴渗入,杨亚搓了搓手转身去给自己准备一壶热可可。

    白色的蒸汽从壶嘴冲出,锐利的汽鸣声令杨亚分心,右手小鱼际被提手烫了一下,这让他的心头有些惴惴不安,而接下来的一通电话证明了杨亚的猜测。

    “你好,父亲。”听筒的另一头的声音像是一团永远笼罩在杨亚心头的乌云,当然“乌云”本人不会有所自觉,他的语速极快,充满了与秋雨时节不同的畅快意味,“哦,我的儿子,我明年春天要结婚了!知道吗,你就要有新妈妈了,虽然依琳比你小哈哈哈。当然啦,她也不会愿意年纪轻轻就当起了这么大儿子的妈,她会生我气的。”

    自从少时听力减弱,杨亚很不习惯于这种急促又多气声的说话方式,他捏着眉心打断父亲的话。“杨嘉义先生,我猜测您既然记得我这个儿子的电话号码,那您就更应该记得我是半个聋子来着,能请您慢点,说话声加重些,再说一遍吗?”

    轻而又轻的啪一声,杨嘉义似乎是拍了自己的脑门一下,他提高声音说道“嗨,瞧我这脑子,果然是年纪大了,现在呢,现在能听清了吗?”听筒里传来的话音夹杂着一个细小而柔和的女人声音,不用想也知道是在关心自己那个总是能赢得不同女人欢心的父亲,杨亚听不清两人的对话,心中反倒觉得庆幸不少。

    “是的,可以听清,说吧。”杨亚咬着嘴唇,能让父亲如此开怀,还与一个女人有关,他甚至已经有了某种预测。“我要再婚了,和依琳!”一个巨大的充满黏糊声响的亲吻,女人嗤嗤的傻笑,这老男人被逗乐发出好似乌鸦一般的嘎嘎笑声。

    老天啊,我让你声音大些,不是连接吻、笑都变得大声!我不想听你和除了妈妈以外的女人亲密的声音!显然,杨亚不可能让这些话从口中横冲直撞而出,但他握着听筒的手背上显露出一两条明显的青筋,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自己。

    “所以呢,您已经连一张请帖都不愿意发给我了?直接这样电话通知?妈妈你又打算怎么办?”

    杨嘉义拍了拍未婚妻的屁股,柔声劝女人离开自己的怀里,“我会邀请你妈妈的,我和她的关系又没差到她会在婚礼上捅我一刀,但我想让你先知道。”父亲开着过分尴尬的玩笑,而杨亚完全不想回应他。

    他又接着跟儿子说话。“至于请帖,到结婚前我自然会发给你的,你的地址还是那个什么街的店铺对吧?”

    “圣博劳伦斯街711号,别再忘了。”那边杨嘉义让未婚妻拿纸笔记录,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回不会错了,我打电话来通知你这件事倒是其次,主要因为我结婚的礼服还没做,你不是裁缝嘛,当是方便自家人,帮我做一身?我最近没有时间,结婚应该在二月初,具体时间等我忙完了婚礼布置通知你,至于价钱什么的,也好商量,如何?”

    杨亚觉得口中泛起苦意,他没有回答,反而抓起手边的杯子,将差不多凉透的可可尽数倒进嘴里,虽然只是加了点金酒的可可,他还是做出了喝威士忌的气势。

    他白皙的脸颊上浮现两团晕红,嘴唇也透出深红的色泽,“如果你既没有忘记我的号码,也没有忘记我的地址的话,为什么您会忘记我是个做女装的裁缝呢?还是说你决定在跟新妻子的结婚典礼上,尝试一下女装打扮?”

    杨嘉义丝毫不在意儿子的尖锐,他笑呵呵地如同听到一个七八岁稚童的胡言乱语,“那有什么,做裁缝还不都是共通的,我正好帮你拓展一下生意啊,就这么定了。”

    对话本应该早早结束在父亲向杨亚提出这样要求的时候,“嘉义!都已经快八点了,你是不是该放过我们亲爱的儿子,来跟我玩呢?我都等了一天了。”听筒那侧再度传来女人的声音,她自称为一位母亲,又娇又软的声音叫嚷着,大到足够让杨亚也一起听清。

    “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再见,祝您晚安。”杨亚毫无窃听父亲新生活的想法,他语气急促地结束话题,挂断这一通拨乱他心绪的电话。

    杨亚坐在原处,手上拿着冰凉的空杯子,头向后仰靠在沙发上。他抑制不住地回想起母亲,金色头发的她,表情生动的她,身上飘着食物馨香的她,教导他种种缝纫知识的她,穿着自己缝制的第一条裙子独自起舞的她。

    “他过得可真惬意啊,妈妈,你为什么不能像他那样呢?”

    杨亚只是懊恼了一阵就放弃了,他更苦恼怎么样拒绝或是要如何完成父亲留下的难题。至于通知妈妈的事情,他还是留给那位父亲去伤神吧。他关上店铺的灯,决定在这个不够愉快的夜晚给自己放个假,早点回到卧室去。

    而拉文德,在半天辛勤的工作后终于下班了,拿着从咖啡馆借来的雨伞,他心情畅快地跳上末班车。拉文德坐在正对下车门的位置,他裹紧了身上的风衣,伞挂在身后椅背上,刻意远离父亲的皮鞋。另一只手里拎着咖啡馆剩下的面包,虽然数量没变化,却多花了他一点钱,老板娘今天真的对他很生气。拉文德枕着车窗玻璃,雨水打下,将外面昏黄的路灯晕染成一朵朵橙黄的花朵。

    “操!”拉文德的好心情在下车的一瞬间被破坏殆尽,他举高伞抓着面包的包装袋,慌乱地扶住路边的树,提起踩在泥水潭里的脚,借着路灯查看。鞋子外面包裹着一层污泥,冰凉的污水尽数渗入他的袜子里,他使劲踢脚,将泥水甩掉一些,才皱着眉忍住不适向家里走去。

    车站距离拉文德家还有十多分钟的距离,等他借着邻居们的灯光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回家时,父亲的皮鞋早已脏得不成样子,他的两只脚也蜷缩着被湿凉凉的袜子捆绑住,风衣也湿了一截,十足地狼狈。

    一个小侄子在门廊下眺望,看到他的身影就冲门里喊道“叔叔,拉文德叔叔回来了!”房门被打开,两个十五六岁大的龙凤胎弟妹罗珊、罗德,领着侄子查德、查理和侄女卡妮拉齐整整排成两行,站在门廊下等他回来。或许是等他手上拎着的面包?拉文德翘起了嘴角。

    拉文德在一堆豆丁的簇拥下进到屋内,嫂子似乎熬了些炖菜,整个房子里飘着香气,暖烘烘的。

    他把面包袋子交给龙凤胎,“拿一半出来,另一半明天上学的时候带着。”一边说着,拉文德脱下风衣和鞋袜,赤着脚把客厅两个漏水地方的桶提到门口。

    沉淀过还算清澈的雨水一半倒入半自动洗衣机里,驼色的风衣和长裤浸入水里,拉文德喊着让侄子侄女把之前的脏衣服也抱来,剩下的水一半留着透净,再留出一小桶净水刷鞋用。拧开开关,滚筒转起来,穿过呜噜噜的杂音,嫂子玛茜拉高声叫着“嗨孩子们,都过来了!”要这一大五小快到餐厅去。

    吵闹如有实质随着六个人的移动扩散在餐厅里,玛茜拉用勺子敲着锅盖,“小家伙们都站好,从拉文德开始,按大小排下去,谁不听话就少给他分一些。”她讲着规矩,眼睛却先盯到了自己生的那两个小调皮鬼身上。

    淋了雨让拉文德的唇色有些泛白,他擦干手上的水拿上碗站在玛茜拉面前,嫂子冲他挤挤眼睛“里面有排骨,今天下大雨我又多放了些姜,他们不会太喜欢,你多喝点,小心生病。”

    玛茜拉嫁来的时候,母亲的病刚刚显露出端倪,拉文德就跟龙凤胎一般年纪。哥哥出门工作的时候,她跟着母亲照顾着整个家,同时还揽一些手工活计补贴家用。母亲去世后,她担负起家里的大部分重任,直到现在已有六年多,就好像是拉文德的第二位母亲。拉文德举起盛满汤和炖菜的碗冲她做了个干杯的动作,然后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拿起餐桌正中放着的面包,朝五个小孩的碟子里都分了一部分,才拿起最后两块,大一点的放在玛茜拉的盘子里,袋子里的渣子也没有浪费,全都倒进了他的碗里。

    待五个愁眉苦脸的孩子坐好,玛茜拉把锅泡进水里也坐到了桌旁。侄子查德和查理敲着碗沿嚷道,“妈妈,怎么有这么多姜,肉的味道都变怪了!”

    玛茜拉瞪了他俩一眼,“不想吃就给叔叔和姑姑,蔬菜都给我吃干净,不然小心你们的小屁股。”拉文德一边接过侄子侄女们递来的蔬菜,一边转移嫂子的注意力“金姆今晚又加班了?睡在办公室?”

    玛茜拉按住他的双手,没好气地回答“别惯坏了这几个小东西,你哥哥他早些时候回来了一趟,我给他带了一罐炖菜汤,还有换洗衣物。”说着她把自己的面包分给龙凤胎,又从自己的碗里舀了两块排骨塞进他们的碗里。

    几个人边吃边交流,偶尔给彼此分出一些炖菜。他们讨论着金姆和拉文德的工作,嫂子又找了什么新的零活,还有小家伙们每日吵吵闹闹的校园生活,餐厅顶上晕黄的灯光照在这一家人深深浅浅的金色头发上,显得那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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