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禁(1/1)
柳珩从一芳居的酒楼孤身出门来,整个人都是懵的。天色将暮,四面八方的行人都要回家,匆匆忙忙穿过柳珩身侧,五光十色的灯火烛光一一点亮,点缀街道似乎比白天更热闹了些。
花鉴说初时听了柳珩的表述就有所怀疑,直到亲眼见过他发作,才终于确定了那个答案。
柳珩呆立人流中,望着这一张张陌生匆忙的面孔,想起那个对自己包含恨意的恶人就混迹在这些寻常人中,此时此刻也正紧紧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直觉不寒而栗。
这些无孔不入的跗骨之蛆带来沉重的压迫感,柳珩没来由地,第一次有了轻生的念头。
与其这样备受煎熬,不见阳光地躲在阴暗中苟活一生,还不如一死了之
柳珩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他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告诫道:柳珩啊柳珩,救治慕辞师兄需要的几味金贵药材还没有下落,需要费心张罗,可万万没时间在这里悲春伤秋无病呻吟了。
花鉴走前留了一张名单,上述需求的药材,有几味药十分贵重,有些更是知名世家的藏品,便是有钱也不一定拿得到。慕辞如今单是维持性命的药材,已经价值不菲,花鉴素来两袖清风,想必已经难以负担,要将一条性命从鬼门关拉回来,果然不是易事。
柳珩低头看看自己偷来裹在身上的床单,第一次感到了经济压力。
花鉴特意吩咐了一句,说秦北越一直很记挂柳珩,但是慕辞那边丝毫不容差池只能由他守着,秦北越已经给折冲营书信请人来看护,等能抽身了会第一时间来找他,叫他留在此处,不要乱走。
柳珩问花鉴是否对秦北越坦白了一切,花鉴说:“我只字未提,但他想必已猜了个十之八九。”
柳珩算了算秦北越跟在他身边的日子,怕是已经过了休沐的期限,军中对时限约定都很严格,这样耽误怕是会损及仕途,再三告诫花鉴让秦北越不要来找自己,花鉴无奈道自己只负责传话。
柳珩和秦北越相交不深,并不清楚对方的性子,可照他幼时一面就心心念念记挂十二年的丰功伟绩来看,只怕也是个犟驴,就算花鉴传了话,他也未必乖乖回军中复命。柳珩不敢走远,只好在青阳镇附近转悠,顺便思量如何筹谋金银买药,他一生所学,也就这一身医术,也只能指望这了。
柳珩开始故意上富贵人家看病,还学会了坐地起价,把个伤风感冒吹成不治绝症,真假参半,又怕药效发作丢了银子,便在城外找了个树根偷偷埋起来。
柳珩便暗搓搓地开始期盼能遇上个有钱的冤大头。
柳珩在青阳镇晃了几天,渐渐得了个贪财好色淫大夫的名声,柳珩摸摸鼻子,强装不在意的样子,仍旧每晚借着月色躲在老树根下数钱。
柳珩数了几天他可怜巴巴的小金库,攒到二十三两银子的时候,还真给他盼到个冤大头。
错刀赌坊的当家方悬砚近日在此地查账,在店里交接时不幸遭了仇家刺杀,命在旦夕,家仆开了天价请名医来救,好多都束手无策。这错刀赌坊做赌博起家,黑白两道都独占鳌头,钱庄票号遍布大江南北,是当今实力最为雄厚的商帮,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柳珩一得消息,兴冲冲搓着手直奔而去。
柳珩递交了捏造的请帖,在门口从早上排到晚上,才轮到自己。青阳镇是个偏僻小镇,这座园子也不过是方家名下一座小院,也建得宏伟大气。踩着金菊穿过富丽堂皇的亭台楼阁,跟着仆役入了内厅,果然见榻上躺着一名年轻男子,双目紧闭没有意识,刀伤贯穿胸膛,鲜血浸透被褥,气若游丝。
床榻旁伫立着一排威严肃穆的武者,邻近的交椅上也坐着一名锦衣束身的侍卫,撑着下巴望着柳珩,一双黑瞳深不见底。
柳珩径直在床边查探伤口,那侍卫悠悠开口道:“你可看仔细了?这人要是治不好,你今天就别想——”
柳珩头也不抬地截胡道:“哎,闭嘴,别打岔,没见我正验伤吗别和我聊天。”
那侍卫像是噎住了,一时没有声息。
柳珩粗略看完,抬头问他:“有没有药箱?银针也行。”
一身金衣的侍卫凉凉哂笑道:“你堂堂一个大夫,自己连药箱都没有?”
柳珩白了他一眼,突然起身往外走,侍卫立刻沉声喝道:“想去哪?!”?
柳珩没有理他,大声喊道:“喂,后面那个!对,就是你,药箱借我一下。”柳珩目无旁人地从侍卫眼前跨了过去,接了药箱做回榻上,由于不熟悉还翻找了一番。
柳珩一边找,一边嘀咕道:“这都什么破烂玩意儿唉算了算了,随便凑合用罢”
锦衣侍卫沉着脸,看着柳珩精准而娴熟地将复杂的伤口一一清理缝合,不消片刻就将那致命重伤处理完毕,一边配药方一边吩咐婢女药量。
柳珩收拾完了,还唤了清理沾满血污的手,抬头看见侍卫异样的目光,摆摆手道:“哎,干嘛这么看我?这种外伤我最拿手了。”
毕竟他跟着晋烽出征那两年,接触最多的便是这种刀刃外伤,再熟悉不过。
“哎,奇怪得很。”柳珩一边洗手,一边自顾自对那侍卫道,“我看你家老爷不是被仇家刺杀。”
锦衣侍卫挑了眉:“哦?”
柳珩道:“你看这伤口,从正面刺入再原路拔出,没有任何扯动挣扎的痕迹,正常人挨刀,这剧痛足以使人不受控制地蜷缩,伤口断然不会这么齐整,我猜你家老爷是被认识的人捅刀,而且他可能一心求死,才没有任何挣扎。”
那侍卫听罢,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中有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柳颜卿啊柳颜卿,”他收了笑,叹道,“我真是每次见到你,都要佩服于你更会演戏了!”
柳珩愣了愣,咳道:“呃,兄弟,你认错人了罢?我是柳珩,我名帖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柳珩心虚地擦了擦手,转移话题道,“先不说这个了,我们来谈谈诊金?你家方悬砚老爷身价不菲,我医治的价格嘛自然也不低”
“谁和你说他是方悬砚了?”锦衣男人轻轻扣了扣象牙骨镶金的折扇,打断了柳珩的话。
“啊?”柳珩茫然道,“我来之前,都说是方悬砚受的伤,刚刚婢女也跟我说方庄主在等我”
说话间那伤者已经苏醒,虚弱地对着柳珩对面的锦衣男人唤了一声:“少爷。”
柳珩呆了,望了一眼床上面如白纸的伤者,再看看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男人,讶然道:“啊?!等等,难道这人并不是方悬砚?该、该不会你才是”
方悬砚慢悠悠道:“接着演。”
柳珩只知道方氏大当家经商有为,没听说过他也习武,也佩剑,加之仆役误导,是以第一眼就误判了,柳珩忙解释道:“不不不我真不知道你就是方悬砚,我不是故意弄错的,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呀,我当然相信你。”方悬砚凉凉一笑,他缓缓起身逼近一步,柳珩便觉扑面而来一股压迫感浓重的怒意:
“——我相信过你两次,可你每次都让我失望。”
柳珩心里咯噔一下。
心道:难道那个假的柳颜卿该不会惹了什么祸要自己来接盘了罢,?
在此之前,方悬砚见过柳珩两回。
确切地说,是见过一次“柳颜卿”,一次柳珩。
第一次是他还在姑苏时,他的小妹妹自幼身体抱恙,方家一直到处重金求医。一日方悬研的旧友晋烽突然到访,正好柳颜卿也在同行。柳颜卿当时名头正盛,主动提出为方悬砚的小妹妹医治,他自然乐意。
柳颜卿屏退了众人,独自为方家小妹诊了脉,出来后说需要重金买价值连城的名贵药材。
方悬砚出手阔绰,大大方方给了他八千两黄金,装了满满半车。怕他身懈巨款出事,还派了十来名修为精湛的武者一路护送。
不料柳颜卿就此一去不复返。
照理说,方悬砚多年经商,素来谨慎,可偏偏这次栽在柳颜卿身上。
因为此人毕竟是晋烽带来的人。
方悬砚与晋烽多年交情,深知晋烽的为人,晋烽信任的人,他无论如何不会怀疑。
自此之后,原本名头正盛的柳颜卿便销声匿迹,再没有任何音信,像是凭空人间蒸发了。
方悬砚只好认栽,确信柳颜卿只是个沽名钓誉的骗子,此人在晋烽身边两年没有露过马脚,看来是实力派演员。而晋烽估计是个傻的,以后自己要费心多多提点。
方悬砚做好了此生再也见不到这个骗子的心理准备,不料却还有重逢的一天。
而那重逢,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场面。
方家的产业,有赌坊,有粮行,有票号,也有青楼。买来的有男有女,品相参差不齐,每每挑人的时候,方悬砚也会过目,甄别哪些品相差的打发去做烧水砍柴的粗活,哪些有潜力的盛装打扮捧上枝头。
而方悬砚,竟在自家仓库的一次如常“点货”中,再度看见了柳颜卿。
柳颜卿早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出尘绝艳儒雅从容的得知少年,他跪坐在牢笼中,疲惫地阖眼抵着栏杆,衣衫松垮地挂在腰间,十分狼狈,一个细细的银链穿过他脖上的项圈,牢牢将他拴锁在精铁铸就的栏杆上。?
柳颜卿岔着双腿,下半生不着寸缕,青纱腿间隐约可见斑驳的淫糜痕迹。
气氛有些凝固,旁边端着账本的仆役茫然地拿着笔等着他发话,好给眼前这个相貌不错的佳品定性。
方悬砚没来由一阵烦躁,不悦地沉声问道:“谁准你们动我的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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