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学如不及犹恐失之,终风且霾惠然肯来(2/2)

    皇兄倒是一副习惯的姿态,“不过今夜有九郎陪伴朕,总该加些九郎喜欢的点心。”他吩咐下去,命令内廷司再开一个小厨房做些热菜,“朕见九郎先前大宴的时候都没怎么动碗筷,可是不合口味。也不知道朕记得是否有误,朕还记得九郎从小就喜欢蜀中的味道,只是京中一直流行北边口味,临时下诏让御厨去做蜀菜,他们做出来的吃食未必是九郎喜欢的。”

    而且,如今后位空虚,家中有适龄少女的门阀之家,谁家祖上不曾嫁入皇家,谁家没有女儿穿过翟衣戴过凤冠,站在太庙里在文武百官面前亚献祝祷。我用脚趾头都能想到那几个门阀世家中还没有许嫁给同等望族的贵族少女,十有八九是在等机会,一个能坐在六十四抬御辇中、从司马门一路被抬进椒房殿的机会。

    假如我能有后人的话。

    凤凰漆案上的玉盘珍羞,我一筷子都没有动。

    我一个外男,自然也没有命妇主动上前敬酒,怕莫名担上“轻浮”的名声。

    “你呀,都加冠成年还这副孩子气。”皇兄嘴上虽然这样说,却没有推开我,反而命我张嘴,“今夜难得我们兄弟相守,朕亲自喂檀郎,就像儿时一般。”

    “吃的这么干净,真像只偷腥的猫儿。”

    我捏紧手中的琉璃杯,只见晶莹剔透的名贵杯身上,映出一张恍惚到扭曲的脸庞。

    “你这孩子你忘了新春第一拨点心都是供奉完神佛后撤下来的‘上人之食’,不可有荤腥想来朕虽然贵为天子,却处处不得不身为国之表率,连过年吃的第一口都不能沾染荤腥。”

    “没有。”我闭上眼睛,依靠在皇兄肩头,体会到他温热的身体,酒兴上头后更是比平时略高,在隆冬时抱起来格外舒服。

    那是自然,我若是能养出一个娇滴滴玲珑剔透的女儿,也舍不得把她嫁予一个纨绔草包名声在外的绣花枕头。

    “文家女儿众多,个个都是咏絮之才”

    我看见皇兄被压抑在清丽眉目下的愁容,恨不得立刻眼泪汪汪地扑倒他的怀里安慰他。

    他熏过伽罗香,又饮过屠苏酒,整个人身上有种温郁华馥的香气,十分好闻。

    所谓翡翠白玉汤,不过就是口味极淡的青菜豆腐汤,我本来是不吃这些素到淡而无味的东西,但因为有皇兄亲手喂我,格外有滋有味,仿佛是西王母的盛宴,一口下去便是千年修为万年造化,无论哪路神仙都趋之若鹜。

    整场元日大宴,我坐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上,观歌舞,饮美酒,皇兄问些生活琐事,我便答些生活琐事。我这副疏懒的模样与新年元日的喧天喜庆格格不入,皇兄自然也是明白我心中不郁的原因,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要留我在宫中通宵守岁。

    “这话真是无理”他伸手替我整理几下鬓边的散发,“九郎都已经加冠两年有余,怎么还像个幼童一样撒娇使性。”他抬头看了眼太极殿中供奉的牌位与画像,语气中尽是叹息,“朕见九郎今日在宴席上不快活,是不是皇兄无意间说错什么?”

    我连忙回答:“北菜也是极好吃的,蜀中的口味臣弟在府邸里日日都能吃到,不着急这一时。”

    不能人道的秘密,事关我身为一个男人的尊严,我不曾吐露给任何一个人,包括医生大夫。

    世间之人,无论如何位高,如何权重,都是人不由已,

    “无妨,朕与九郎手足兄弟,如今他已离宫别居难得见面,今夜便像幼时一般,在太极殿中对坐到天明,聊些家常事。”

    皇兄一直在顺我的头发,话音中满是慈爱,“朕为了你的婚事,已经命宗正在京城中广选佳丽”

    皇兄见我一直阴着脸沉默,以极亲密的姿态俯身在我耳边,轻轻道:“大过年的,怎么又不高兴?”

    我一时兴起,干脆学着猫儿似的赖在皇兄怀中叫了一声,“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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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丁家姿色绝伦的小妹,贺氏贤良淑德的女儿,吴门擅长诗文的姑娘,我看见一张张嘴里吐出一个个陌生少女的闺名,我不知道她们的容貌品行,也不知道她们是否和我一样心有所属正对着月光思念春闺梦里人,我只知道,那些素未谋面的名字中,极有可能有一个是我未来将携手一生的人,作为我的妻子在百年后一同与我化成金丝楠木上的一行隶书,并肩摆在香烟缭绕张牙舞爪的宗庙祠堂中,享受着后人的顶礼膜拜。

    我临去前,不经意间发现赵婕妤正笑语盈盈地望着我,她的笑容里有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我不明白。

    皇兄宠溺一笑,嘴上说“没个正形”却开始伸手抚摸。

    按制,皇兄当与皇后一同在太极殿中守岁,自元皇后故去后,连续两年都是皇兄一个人孤身在太极殿中面对祖宗牌位迎来新春,这一次他破例留我一个外男过夜,自然有人要上前劝谏。

    我极亲密地依偎过去,“谢皇兄。”

    果然,皇兄与丁氏明说暗示,翻来覆去,都不过是在催我的婚。

    我本来在皇兄怀里舒服得眯着眼睛快要睡过去,一听到大婚之事,整个人便犹如炸了毛的野猫,嘟嘟道:“皇兄,元柘不想大婚元柘只想”

    太极殿的高堂明烛中,内廷司呈上守夜时的一些糕点,不过是些素馅的攒盘点心,我看见后不觉皱眉,“皇兄怎么吃得这样简单”

    我看了一眼正在与丁妃眉目传情的皇兄,忽然就觉得意兴阑珊。

    她这一番话,倒真是杀人不见血,就差指着鼻子骂柳夫人是在讽刺我资质平庸不学无术。

    皇兄这一番话,说的我心潮澎湃,原本冰凉的血液仿佛燃烧一般,烧得令人神思恍惚。

    我和皇兄都已经换掉一身累赘的华服和冠冕,只穿了样式简单的新制常服,皇兄这次成功摸到我的头发,“一转眼你都成人了,当初朕怀里那个猫一般大小的小婴儿仿佛还只是昨日事。”

    丁妃摇着她的孔雀羽扇哂笑道:“个个都是咏絮之才?谢令姜一句‘柳絮因风起’被人奉为千古才女,文家的闺女能个个都有咏絮之才,那全国的才女们莫不是都得改姓文?”。

    皇兄亲手盛了些温热的翡翠白玉汤送到我的手边,“内廷司的热菜还要等会儿,九郎先喝碗汤暖暖肠胃。”

    不过我有种预感,我很快就会明白。

    高门大户之间即便相互通婚,也要事先仔细相看,越是资质优良的子女,父母就越是上心他们的婚事,如今皇兄抬出天家的威严和权柄为我选妃,说是择选京华淑媛,可能与皇室门当户对的门阀也不过几家。我听完那些命妇念出来的名字,虽然都是出身名门,但是听父亲的官职,基本都不超过五品,莫说封疆大吏,便是连地方父母官都鲜少听到几个,绝大部分都是荫封闲职的旁支子弟。

    “皇兄真香。”我借着新春时,趁机像童年时一般,在皇兄怀中拱了一拱。

    少年便有才名的赵婕妤抱着滚烫的暖婆子嫣然一笑:“只是这谢家小女最后嫁的王叔平虽然出身名门,其父其兄名满天下载入史册,但是他自己却得到妻子‘天壤之中,乃有王郎’的评价,柳夫人拿文小姐比谢令姜,可是意有所指?”

    我没能对上皇兄的视线,盯着正在一张一合介绍某位佳丽的某位命妇,

    皇兄叹息着打断我:“朕知道元柘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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