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学如不及犹恐失之,终风且霾惠然肯来(1/2)

    元日大宴,我一身紫金色的振袖大衫,上面绣满青色的四爪蟠龙纹,滚边上缀满金银线,浑身上下简直写满了“有钱”二字。我其实并不喜欢穿纱縠之类的衣物,更别提还要配上一身珠玉,一动起来就哐当作响。如今是隆冬时节我又生性惧寒,恨不得能马上脱了一身纱縠锦缎,裹上一层毛茸茸的白狐大氅,但是皇兄早有吩咐命我隆重装扮,我只得把织造局量身定做的礼服一层又一层地裹上,又佐以全套的玉器珠宝,简直把自己装饰成了年画里拜年的小仙童。

    我金光灿灿地穿戴整齐,陪坐在皇兄的御座下席。文德殿中的家宴需要等皇兄结束太极宫中的一应祭祀祝祷,方可开始,我一个单身男子,坐在一堆女眷之中,只觉得分外不自在。

    尚未开席,坐于后宫主位的丁妃笑吟吟地朝我颔首,我不明所以,只是一味地头如捣蒜。

    “九郎。”丁妃随皇兄,也亲热地唤我“九郎”。

    我猜不出她作为一个内命妇与我有何事可言,但是满堂亲眷皆在,想来她也不会像少年时那般公开作弄我。

    “皇皇嫂”不得不说,我一见到她,还是有些发怵,唯恐她又在趁我打瞌睡的时候在我脸上画乌龟,在我背后贴白旗,朝我衣物中扔蟾蜍,等等诸事,若不是看在她一介女流,又是皇兄所宠爱的女子,恐怕我早就拉下身段,与她大闹一番了。

    丁氏盛妆之下艳光四射,周身俱是成熟美丽的风韵:“九弟今日这一身锦绣穿戴,金玉掷地,贵不可言,简直天人一般。”

    她忽然对我如此亲热熟络,让我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难道她又在预备作弄我?

    此时幸亏有赵婕妤为我解围,当然,以她和丁妃之间多年不睦,恐怕她主要目的还是为驳丁妃的脸面。

    “妹妹,安王乃龙子凤孙,天生富贵的国之柱石,即便一身寻常布衣,那也是貌若姑射的神仙中人,何必要些珠玉之类的俗物累赘,徒增烟火气罢了。诸位说是也不是?”

    众妃皆知我是与皇兄最亲近的藩王,见我神色,便知道赵婕妤说话更和我的心意,便纷纷附和,说些貌若潘安、才比陈王之类的话。

    不过都是些无聊的奉承之言,我自幼便知因为与众不同的出身,我便是长得如同蛤蟆出水也能被人吹捧成玉树临风。丁妃初入宫时有意作弄我,时时就说我长得呆头呆脑,活像尊木头刻出来的胖阿福,气得我有意绝食,让皇兄亲自哄了许久。

    至于什么才比陈王,可别埋汰人家才高八斗的曹子建了,哪朝哪代的陈王寒碜到连四书都不曾背完,只会读《歇后语大全》。

    丁妃这一次倒是不生气,依旧看着我笑意盈盈,“赵婕妤说的不错,九王爷生得如此天人之姿,也不知帝京之中,可有端庄贤淑的淑媛与之相配?”

    最后这一句话,虽然是丁妃看着我说的,但是所有人都听得真切。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我忽然醍醐灌顶,难怪皇兄特意交代我要隆重着装,平时我都是衣饰简朴,只是作清俊素约的士子打扮,若不说出去,还以为只是个资质平庸的小书生。

    丁妃不徐不疾,在冰雪飘飞的腊月天摇着她的孔雀羽扇,“安王殿下是陛下唯一未出京的兄弟,皇帝陛下可甚是看中,命我一定要为他择选一门良配,也不知在座诸位家中可有未嫁的姊妹,引荐一二。”

    丁妃悠悠然的姿态仿佛是太极殿中不可一世的女王,在满堂内眷面前宣布我需要一位妻子。

    而我心知肚明,她这一副母仪天下的做派,到底还是皇兄的宠爱给了她足够多的倚仗。

    我知道自己不应该,但是一看到丁妃,内心的嫉妒便如暗夜的潮水,汹涌到一发不可收拾。

    这世上能令我因嫉妒扭曲到连自己都觉得不堪入目的,只有皇兄;能让一个阴暗扭曲的我恢复成正常纨绔子弟的,也只有皇兄。

    我正忍着心中毒液般的嫉妒之情不能发作,偏偏内侍唱到陛下已经主持结束元日大祭的一整套上祝、献牲、宰烹、祈福、领赐仪轨,已经向文德殿而来。太极殿和文德殿之间不过区区百尺,走路不过百下。诸位宫娥一听陛下驾临,一个个收敛了原来夹枪带棒冷嘲热讽的锋芒,人人都披上温柔贤淑善解人意的画皮,恨不得把“国之淑女贤媛典范”八个字全部化作观音菩萨绘像上的圣环,顶在身后闪闪发光。

    家宴的现场比不上祈福仪轨的肃穆庄重,皇兄一见到我,便召人将我在左侧的偏位挪到了右边的尊位,那本来是属于皇后的位置,但是元皇后薨逝后皇兄一直不曾立后,丁妃连生二子却偏偏没有福分养下来,更有流言说她福分太薄,不配坐上尊位。

    每一次大宴,我在一旁冷眼,看着那群女眷一个个或者似有若无或者锋芒毕露地盯着右边的尊位,更是对姻缘一事心灰意冷。

    按照仪制,我自然应该是三辞三让,谦逊有礼地推掉皇兄的召唤,显得我安分守己知道进退,众人在劝慰几句皇兄夸奖一下我的知理,便又是一团和气的一家人。

    但是我一听皇兄温润如流水的声音倾泻出,便哪里还顾得上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我此生与皇兄只有兄弟之缘而无情爱之事,还不许我逾矩一次,反正外人不知道我对皇兄的心思,只会以为兄弟情深,安王又仗着皇帝的宠爱逾制。

    他的那句“九郎过来坐,离朕近些。”真是我今日进宫后听得最是美妙的一句话。

    我故作天真地回答:“好!九郎这就来陪皇兄一起过年。”

    我用余光瞥见丁妃脸色一变,心中一丝窃喜,管她呢,今朝有酒今朝醉,我生成男儿身又是他的手足兄弟,即便坐在皇后的位置上别人也不过觉得向来纨绔的九王爷又在犯傻。

    千金难买我乐意!我就要坐在皇兄身边,亲自为他斟酒祝祷。

    “都加冠成年了,怎么还像个孩子。”皇兄虽然嘴上教训着我,手里却像少年时一样想要抚摸我的头发,只是我今日穿戴得过去珠光宝气令他无处下手,方才换成拍肩,“九郎今日这一身当真是衣冠璀璨,气宇尊贵,称得上一句天人下凡。朕还记得你小时候是那么玉雪可爱的小童子,一恍惚间就长成如此英俊潇洒的伟丈夫,当真是白驹过隙光阴易逝。”

    我听见皇兄夸奖我,自然是喜不自胜,又听见他感慨时光,正在搜肠刮肚想些精妙有趣的词章劝慰他,就听得皇兄悠悠然开口。

    “九郎今日这一身金带紫蟒虽然已经无比华贵,只是脖子上还少一点装饰”他说着便转头看向丁妃,“朕记得年前元蜀进贡一对并蒂莲花的红翡玉佩挂件,正巧可配九郎。”

    丁氏也跟着点头称好:“那一对红翡并蒂莲玉佩雕工精妙鬼斧神工,可是比妾怀中的这一对汉八刀羊脂白玉如意蝉珍稀得多,而且这莲花并蒂的意头也好,十分配九王殿下。”

    我本来应该欢天喜地在皇兄面前撒娇谢皇兄的贵重赏赐,但是一听丁妃的笑声,便心有不妙之感。

    果不其然,皇兄也颔首一笑,虽然这一笑如清越月光、温柔隽永,我的眼中却仍是九月霜寒阴霾一片。

    我听见皇兄一字一句,为今日大宴落下注脚。

    “贤妃说的是,莲花并蒂,成双成对,如今九郎年岁已至,也该男大当婚,只是不知道京中淑媛中,可有才貌品德可与之相配之女?”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