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东风夜放花千树(3/3)

    陈北亭终于脸色一变,神情慌张地向下一跃,居然奋不顾身地要去救那灯。

    花想容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也不想见人,只觉得心烦意乱,挨着一块岩石坐了半天,这才觉得心绪勉强平复了些,终于又借着铁索钩慢慢吊了下去。

    挂在半道时,远远见得对面的江岸上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圈人,正中央便是那个陈北亭,手心里还捧着那盏精巧的花灯,花想容嗤笑了一声,暗道这人果然也就是个贪图什么宝藏的蠢货,他此时赏玩灯市的兴致已然扫地,就对这些东西完全嗤之以鼻了,连带着看那向陈北亭拱手道喜的县官,也觉得愚不可及起来。

    这会儿的铁索上自然是半个人都无,花想容背手踩着锁链优哉游哉地过了江,心里只想回自己的船舫休息。正要冷眼走过时,陈北亭却忙不迭地拨开众人,当着众目睽睽伸手拉住了花想容,不由分说就把人拉到县官面前,直言道:“大人,您看,这头灯是他抢到的,只是不慎滑落时被我捡得了。”

    花想容想甩开他骂街,但又碍于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只好也有模有样地向县官行了个礼,规规矩矩道:“确实如此,但既然”

    他本想说,既然陈北亭这厮捡到了,那就归他算了。倒不是出于大方,只是花想容实在看见陈北亭就恨,那花灯更是让他想到这厮的明目可憎,这会儿只想赶紧脱身。

    谁晓得那县官朗声笑着打断了这话茬:“好、好!两位侠客武艺过人不说,却也有谦让风范,实在是仁义之士。府上本就备了酒席,要宴请抢得头灯之人,既然如此,便请二位一同赴宴吧!”

    话音落地,县官面前的两张脸都僵住了。

    陈北亭是喜不自胜又强装镇定,花想容则是面色青黑欲哭无泪。

    湘西一代民风开放,说是宴请,实则是篝火晚会。

    花想容虽然愤恨陈北亭腆着脸一道,但是见了这阵仗也暂时把这些不快抛到了脑后,晚会上载歌载舞很是热闹,男男女女们身穿花纹繁复的衣着、披戴精美冶丽的银饰,在橙红色的篝火下映出斑斓的光芒,全然是花想容从未见过的风情。

    他看得心情极佳,又喝了几杯浓酒,更是飘飘欲仙起来,对着陈北亭都给了笑脸,酒宴到了最后时,旁人都撺掇着要一起牵着手跳舞,花想容出身边疆,本就性情热烈能歌善舞,自然踊跃地蹿进了圈里,激动之下,也没发现自己拉的就是陈北亭。

    月至中天时这场宴会才慢慢停歇,花想容虽然意气风发却没有大醉,神智尚且清醒,左右看了一圈却找不到陈北亭了,暗道这人还算识相,没扰了自己的好心情。县官留他说了会儿话,反复澄清那花灯里确实没有什么秘密,只是江湖传言,最后又送了他一些凤凰特产的腌菌子,这才送他离开。

    花想容找不见陈北亭,倒也不是他识相,只是喝醉了。

    陈北亭算不上海量,但酒量也不算差的,只是花想容在宴会上对他露了几次笑脸,他情不自禁就多喝了几杯,到后来花想容还牵了他的手跳舞,借着篝火的光看,更是神采飞扬顾盼生姿,直教他找不着北了。

    他早就打探到花想容的船舫所在,这会儿喝得烂醉如泥,脑子都化成了一滩浆糊,嘴里一会儿念叨着自己船舫的位置,一会儿又惦念着花想容平安回去了没有,来来回回的,竟是跌跌撞撞跑到了花想容的船舫边。

    看船的老船公早就在船尾歇下了,听见登船的动静只迷迷糊糊问了一声,陈北亭醉意深沉也没觉出不对,猫叫似的回了一句,老船公见人回来了,在后边眯瞪了半天,终于哈欠连天地慢慢下了船往家走去,两边居然就这样都蒙混了过去。

    租给旅客的船房左右都没什么差别,陈北亭几乎是闭着眼睛摸进了船舱,跌跌撞撞摸到床褥,终于精疲力竭一般钻进被子里和衣昏睡过去。

    花想容离开时路上已经颇显得有些冷清,他手里拎着那盏灯,微弱的灯火照亮了昏暗的窄巷,厌恶的心思倒也缓和了,越发觉得精巧可人起来,等到近了自己的船房,看见船舱里也亮着灯,他远远唤了一声,却不见老船公的身影。

    花想容倒也没有多想,只当船公等得太久,便先回去了,留了盏灯给自己接应。他小心翼翼地下了船,把那盏花灯挂在船头,又兀自欣赏了一会儿,这才心满意足地进了船舱。

    等到真的进了,他那点存了不到片刻的高兴立刻就不翼而飞了,舱中酒气熏天不说,他的床褥上更是横七竖八地睡了一个人,看看那睡得口水横流的大脸,不是陈北亭是谁!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抬手便推开窗扇,一股寒风扑面而来,花想容看了看船外波平浪静的水面,脸上恶狠狠一笑,不由分说扯掉了陈北亭身上的被子,两手托住男人的腰身轻轻一个用力,便当机立断地把这人整个扔进了隆冬时节冰寒刺骨的河水中。

    连绵的一阵哗啦响动,河面上翻腾出雪白的浪花,还不过掐指的时间,便忽听得浪花中央一声扯着嗓子的叫骂:“他娘的,哪个瘪三偷袭洒家?”

    陈北亭一阵酣睡,醉意已然是缓和了许多,方才花想容扯掉被窝教他吹了一阵寒风,更是迷迷糊糊清醒了几分,只是还没能聚起神来就被整个掀进了冬日刺骨冰凉的水中,元神顿时各位各位,怒上心头。

    他一窜出水面,还想叫骂,却看到花想容扒着窗沿对自己怒目而视,这一口气顿时就打道回府了。陈北亭低着头看了眼船舫,心中大叫不好,这才明白自己这是酒醉登错了船,现在是在这河水里泡个三天三夜都洗不清了。

    陈北亭只好硬着头皮冲花想容笑着道:“容容,我是喝醉了才走错了地方,没有轻慢你的意思!”

    花想容冷哼一声,作势就要去摸机关匣:“你走错哪里不好,好死不死走到我这里来?还说不是预谋已久!”

    “容容,你听我解释的噻。”陈北亭情急之下一口官腔里露出些方言风味,听这口音,这么个莽撞粗汉竟然是江南一带的人,倒也不晓得怎么就长成了这幅歪瓜裂枣的模样,他一边说话,一边扑腾着四肢划水,样子很是滑稽。

    “好,你解释,要是不能自圆其说,我把你的舌头勾出来下酒!”

    “让我上船去说嘛,这深冬的河水恁地冷,只怕还没有说完就要冻死了。”陈北亭抬起两手来做了个求饶的样子。

    其实花想容被他这滑稽的模样逗得暗乐不已,这会儿也慢慢觉得陈北亭确实不像什么凶神恶煞的歹徒,若是那两个月的尾随另有他意,倒也可以听听说法,只是他实在气不过这人的厚脸皮,装着冷面如霜的样子又叫男人冻了一会儿,这才松下这口气道:“上来吧!”

    陈北亭似乎是真被冻到了,上船之后连忙脱下一身湿衣,胡乱擦了一通便不由分说地重新钻进了厚实的被子中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粽子。

    花想容有点不忍,但又觉得这厮活该,观瞧了一会儿,见他终于缓过神来,便取来一壶热酒,又打开了县官送他的腌菌子当下酒菜,好声好气道:“行了,解释吧。”

    陈北亭喝了一口热酒,颇有些委屈地说:“容容,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吗?”他说得情真意切,热熏得他面颊有些泛红,竟然显出一些很是可怜巴巴的样子,再加上他这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活像是一直被人豢养又遭遗弃的大犬。

    花想容看着他这模样,倒真的隐隐约约觉出有些眼熟,但是苦思冥想了半天都无果,只好老老实实问:“你是谁?”

    陈北亭很受打击般萎靡成了一团,七尺多高的一个猛汉语带幽怨,叫人有点不堪忍睹:“还真的忘了啊,我是亭子呀!你十岁的时候跟着家里来江南赏春游玩,不慎跌落水里还是我将你搭救起来的。”

    他这话一说,花想容脑子里便顿时一道霹雳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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