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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安站起身，叫了一声“程叔叔”，声音很平。
程素素站在茶几旁边，没坐。她把燕窝放在茶几上，手指无意识地捋了一下包装袋的边角，然后抬起头，看向江予安。
他站在窗边，离沙发有两步远，双手插在口袋里，侧脸对着她。光线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
程素素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予安哥，你……”
她停住了。
因为江予安忽然侧了一下脸，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没有停留，直接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枝桠上。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下颌绷得很紧，像是在忍耐某种突如其来的不适。
程素素的手指攥紧了毛衣的下摆。她看着他那个侧脸，眼眶忽然有点红，嘴唇轻轻动了动，然后咬了咬下唇，低下头去。
“素素，吃橘子。”江母递过来一瓣橘子，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暗流。
“谢谢阿姨。”程素素接过去，声音有点闷。她坐了下来，坐在单人沙发旁边的矮凳上——那个位置离江予安最近。但她没再抬头看他。
程叔叔和江父聊得热络，从血压聊到养生，从养生聊到单位里的人事变动。江母偶尔插一句，目光却总往江予安和程素素这边瞟，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江予安始终站在窗边，背对着客厅。他皱着眉，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了印子。
程素素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阿姨，我去帮您洗水果吧。”
“不用不用，你坐着……”
“没事的。”程素素已经快步走进了厨房，脚步很快，不是害羞，是逃。
江母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窗边的儿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轻轻叹了口气。
程叔叔和程素素没待太久。临走时，程叔叔拍了拍江予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予安，有空来家里吃饭。素素也在。”
江予安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程素素站在门口换鞋，直起身时，目光越过程叔叔的肩膀，往客厅里看了一眼。江予安已经坐回单人沙发上了，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惨白一片。她想起刚才他侧脸时那个紧绷的下颌线，想起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跟着父亲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江母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已经僵了。她收拾着茶几上的水果盘，忽然叹了口气：“素素这孩子，真是懂事。现在这样的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
江父靠在沙发上，忽然开口：“予安，你过来。”
江予安走过去，站在父亲面前。手机屏幕还亮着，许阳的消息界面没退，他按了锁屏键。
江父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病后的虚弱，但字字清晰，像钝刀子割肉：“程家今天来是什么意思，你看不出来？人家姑娘什么意思，你也看不出来？”
江予安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爸，我和她没有……”
“没有什么？”江父打断他，胸口起伏了一下，声音依然不高，却更重了，“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因为你，现在整个圈子里都知道她是你江予安的未婚妻。你说没有就没有？你让她以后怎么做人？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江母在旁边抹眼泪，拽江父的袖子：“你刚出院，别动气，血压……”
“你让他听我说完。”江父没甩开她的手，但眼睛一直盯着江予安，眼眶慢慢红了，“予安，我不是逼你。我是告诉你，有些事，做了就得认。你是男人，得有担当。你让素素以后怎么办？让她顶着个虚名过一辈子？”
江予安看着父亲苍白的脸，看着母亲的眼泪，看着茶几上那盒程素素带来的燕窝。
他想说“我没有”，想说“我是被逼的”，想说“你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看着父亲那双和自己七分相似的眼睛，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个晚上，他确实“做了”。
“我出去透透气。”他说。
声音很哑，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
他转身拿了外套，拉开门，走了出去。
来了
江父在身后喊，声音不重，却像锤子敲在背上：“你自己想清楚。有些事，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
门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江母哭着去扶江父：“老头子，你血压刚稳住……你别吓我……”
江父靠在沙发上，大口喘着气，手捂着胸口，眼睛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眼眶通红。
江予安没有目的地。
他开车在杭城转了一圈，从老城区转到新区，从江边转到高架桥。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酸。他抽了半包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经过某个路口时，他忽然踩了刹车。路边是一家酒店，霓虹招牌在夜色里亮得刺眼。他盯着那个招牌看了很久，胃里忽然一阵剧烈的抽搐，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咙里涌出来。
他猛地推开车门，在路边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一股浓烈的酒气从记忆里翻上来，混着某种甜腻的香水味，堵在鼻腔里。
他靠在车门上，额头抵着冰冷的车窗，喘了很久。
手机亮了，是许阳的消息：“江哥，叔叔身体怎么样了？你……还好吗？叔叔阿姨有没有为难你？”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输入框里打了三个字——我想你了。盯着看了很久，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嗯，别担心。”
发送成功。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副驾驶座上。
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着眼，坐了很久。
然后打开通讯录，划了许久才找到那个名字——已经有一年多没有打过了。
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陆沉的声音带着睡意，还有一丝意外：“老江？”
江予安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老陆，今晚，老地方，喝一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陆沉说：“……好。”
当晚，酒吧。
江予安到的时候，陆沉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了。两年没见，陆沉变了很多——留了络腮胡，脸苍白，人瘦了一圈，但肩膀还是宽的，坐在那儿像一座沉默的山。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没动。
“来了。”陆沉抬头，嘴角扯出一个笑，但眼底没笑。
“来了。”江予安在他对面坐下，要了一杯威士忌。
两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大口。酒液烧过喉咙，江予安皱了皱眉，陆沉却面不改色。
“你变了不少。”陆沉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胖了些。”
“有点。”江予安说。
两人都没再说话，各自喝着酒。酒吧里音乐声不大，是首老爵士，萨克斯风呜呜咽咽的。
“你和许阳，”陆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还好吗？”
江予安的手顿了一下。他握着酒杯，指节泛白，沉默了很久。
“很好。”他说。
声音很平，但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陆沉看着他，没说话。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酒杯里的冰块上。
江予安忽然开口，声音更低了：“老陆，你……你有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陆沉愣住，抬起头：“什么？”
“对不起许阳的事。”江予安盯着酒杯，“哪怕一件。”
陆沉放下杯子，沉默了一会儿。
“除了那一件事，你知道的。”他说，声音很轻，“再也没有了。”
江予安没说话。他知道陆沉说的是什么——那时候陆沉想两个都要，许阳和林。那件事是许阳心里的一根刺，也是陆沉这些年一直没放下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酒杯里晃动的液体。灯光从头顶照下来，酒液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像融化的糖。
“我有。”他说。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沉的表情僵住了。他盯着江予安，看了很久，像是要从他脸上读出什么——玩笑、夸张、或者误会。但江予安的脸色惨白，眼眶下面是深的青黑，嘴唇抿成一条线，那不是在开玩笑。
陆沉沉默了很久，久到江予安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你打算瞒着他？”陆沉忽然问。
江予安的手指僵了一下。
“瞒多久？”陆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个月？半年？还是等他哪天自己发现？”
江予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老江，”陆沉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睛很红，“我了解小阳。他看着软，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你可以骗他一天两天，但你骗不了他一辈子。等他发现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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