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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话。”江予安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沙哑得不像他自己，“求你……别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江予安压抑的、沉重的呼吸。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杭城的早晨车水马龙，新的一天开始了。
江予安坐在床边，双手捂住脸，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昨晚醉倒之前，恍惚间看到许阳的脸。许阳在月光下看着他，说“我在这儿”。
现在月光没了。他在这儿，许阳在五百公里外，等着他回一条消息。
他不知道该回什么。
晴天霹雳
江予安掀开被子，下床，穿衣服。
动作很快，手指在发抖，但脑子是空的。他找到衬衫，扣子扣错了两次，解开来重新扣。皮带扣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
程素素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头发散在肩上。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哑：“予安，你……”
“别说话。”
他扣上衬衫最后一颗扣子，没看她。他弯腰捡地上的外套，手指碰到布料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那衣服烫手。
“也别跟着我。”
他拿起手机和车钥匙，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哒”。
程素素坐在床上，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皮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一声，两声，然后消失了。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没哭，只是发抖。手指把床单攥得死紧，像要攥出褶皱来。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手搭在方向盘上，却不知道该往哪开。回家？那个家里现在全是父母的眼线，每一道目光都在问他“你打算怎么办”。回县城？他有什么脸见许阳？
他踩下油门，车子滑出酒店停车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没有目的地，只是开，一直开。红灯亮了停，绿灯亮了走，前面的车慢了他就变道，前面的车快了他就被甩在后面。他像一粒灰尘，被车流裹挟着，在杭城的早晨飘来飘去。
最后他停在了江边。
江风很大，吹得他的外套猎猎响。他站在江堤上，看着水面上的波光，忽然想起那个夏夜——
许阳也是站在这儿，弯腰捡起一块石头丢进水里。“扑通”一声，水花碎了，又很快恢复平静。许阳握着第二块石头，指节泛白，说：“我是多余的，对不对？”
他当时想说“你并不是”，话到嘴边，许阳已经转身走了。走到单元楼下，许阳没有回头，只说：“江哥，今天谢谢你。”然后走进楼道，脚步声渐渐远去。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久久没能挪动脚步。
现在他站在同一个地方。
他蹲下去，膝盖抵着江堤的石头。
“小阳……”他对着江水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多余的不是你……是我。”
他想起许阳喊他“老公”时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喘。他想起许阳凌晨四点在厨房里切腊肉，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每一刀都碾得很碎。他想起许阳站在院门口，晨雾里，胖胖的身子裹在旧外套里，衣领一边高一边低。
那个人把全部给他了。而他现在，连“干净”都给不起了。
程素素收拾了房间。
她把凌乱的床单扯平，把枕头摆好，把被子叠成整整齐齐的方块。她做得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每一个褶皱都要抹平。
她坐在床沿，看着窗外。阳光很好，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白，亮得刺眼。
她知道予安心里没有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昨晚他喊的是“小阳”，握她的手时以为那是另一个人。
但她不后悔。
她想起三天前江母的眼泪，想起江父那句没说完的话。她卑劣地利用了这一切，趁虚而入。她知道。
可她只是……太想他了。
她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头发乱糟糟的，不像她自己。
“我不后悔。”她对着镜子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但我也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把他拉回来。”
江予安在江边蹲了很久。
直到风把眼泪吹得干透，直到手指凉得发僵。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打开车门，坐进去。
他没有往县城的方向开。他往医院开。
父亲还在病床上，他走不了。他这辈子，从来都走不了。
回到医院的时候，江母正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保温杯，正和主治医生说着什么。看见他过来，医生点了点头，江母立刻迎上来。
“予安，你去哪儿了？急死我了。”
“透透气。”江予安的声音很哑。
“医生刚查完房，”江母往他身后看了看，目光在走廊尽头扫了一圈，又落回他脸上，“说你爸血压稳住了，脱离危险了。再观察两天，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回家休养。”
江予安的脚步顿了一下。两天。再过两天，他就没有理由留在杭城了。
“素素呢？”江母又问，语气像是随口一提，“没和你在一起吗？”
江予安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神里有试探，有确认，还有一种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期待——她知道了。他们都知道了。
“没有。”他说。
声音很木，很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江母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自然。她伸手想拉他的胳膊：“素素这孩子，就是懂事。她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家里有事，先回去了。予安，人家一个女孩子……”
“我去看看爸。”
江予安打断她，侧身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很快，像是逃。
江母的手悬在半空，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她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出声。
病房里，江父睡着了，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江予安站在床尾，看着父亲陷在枕头里的脸，看着那张和他有七分相似、却已经苍老得不成样子的脸。
再过两天，父亲就能出院。到时候他该去哪儿？回县城？他有什么脸见许阳？留在杭城？以什么身份留下？
他什么都做不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许阳的消息：
“江哥，你到底怎么了？回我一句，别让我担心。”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删，删了又打。
他想说“我没事”，但打了两个字就删了。他想说“别担心”，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很久，他发不出去。
最后他回复：
“小阳，别担心，我这没事。等我。”
发送成功。屏幕暗下去。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看着父亲。窗外，杭城的阳光很好，照在病床上，亮得刺眼。
他知道自己等不到了。他也知道，许阳等到的，不会是一个完整的人。
但那两个字已经发出去了。
像是一个垂死的人，在给自己画最后一个饼。
做了就得认
两天后，江父出院了。
家里还是老样子，客厅的沙发套换过了，是江母新挑的米黄色，比以前那套深红的亮堂些。江父靠在沙发上，盖着薄毯，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正在放一部久远的谍战剧，枪声噼里啪啦的，他没看进去，眼睛半阖着。
江予安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两天来几乎都是这个姿势。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许阳的消息在置顶，这两天每天都会发来，问叔叔的恢复情况，问他吃没吃饭，问杭城冷不冷。他每次都回得很短——“挺好的”“别担心”“别太累”——像是多打一个字都会耗尽力气，又像是怕字多了，会泄出什么。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的枪声和江母在厨房洗水果的动静。
门铃响了。
江母在围裙上擦着手，快步去开门。程叔叔的声音先传进来：“老江！听说出院了，我来看看！”然后是程素素的声音，轻轻的，叫了一声“阿姨”。
江母热情地往里让：“快进来快进来，老江正念叨你呢。素素也来了？快，里边坐。”
程叔叔拎着两盒补品和一袋水果，笑呵呵地走进客厅。程素素跟在后面，穿了一件浅米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了，比那天在酒店显得素净很多。她手里也拎着东西，是一盒燕窝，包装精致。
“老江，气色不错啊！”程叔叔把东西放下，在江父旁边坐下，“医生说再养养就没事了？”
“没事了，老毛病，血压稳住就行。”江父撑起身子，拍了拍程叔叔的手，“还麻烦你跑一趟。”
“什么话，咱们多少年交情了。”程叔叔笑着，目光往江予安那边瞟了一眼，“予安也在啊，正好，咱爷几个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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