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取回被封存的记忆(3/3)

    本来是邰逍负责开刀切腹,切开子宫,然后刘大夫负责拖出宝宝的头和身体,计划得非常明确的分工,临到头要下刀了他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有时候,计划和实际情况是匹配不上的。

    外科临床大夫凭借的就是一双不管什么时候都能稳稳的手,这是大夫吃饭的铁饭碗,更是帮病人从死亡线上抢回生命的神兵利器。平时给病人做手术的时候,经常需要把皮肤肌肉划开,取出破碎的骨茬或去除固定在骨头上的钢板或钢钉,邰遥每次下刀,从未出过一次最细微的差错,整个科室谁不称赞一声他稳稳的手术刀。

    那是因为他心里除了解决眼前的伤处,其他一切都不在他考虑范围内。而越是在乎,越是不知所措,束手束脚。当他拿着刀子准备划开自己爱人的肚皮的时候,竟因为紧张而久久不敢下刀。

    他第一次感受到“害怕”这种情绪——他不敢。

    捏着手术刀的手微微颤抖,邰逍僵直在手术床边,竭力平复自己的心绪。刘医生一看他这样,快速从他手里接过手术刀,低声说:“我来,你负责把孩子拖出来。”

    冰冷的刀尖稳稳地划过白生生的圆鼓肚皮,瞬间爆出里面的红肉血色。邰逍艰难地呼吸,感觉自己的脖子被划了一刀似的,一瞬间他竟想阻止刘医生。划开的肌肉被撑开,不用刘医生说,邰逍也知道自己不能继续傻站着了。他抬手帮忙撑开已经被划开的腹部,方便刘医生继续划开子宫。

    染血的刀刃再次轻轻划过那被肚皮保护的好好的子宫薄膜,惨白的手术灯打下来,邰逍能看见婴儿从子宫下露出的脑袋,以及上面沾染的鲜血,鲜艳热烈得让他眼前一晃,好像曾经自己也见过这样让他心惊动魄的血色一般。

    “快!”刘医生催促。

    书本上的知识点早就刻在脑子里,他小心的把手伸下去,轻轻托起小小婴孩的头部,然后是整个身子,剪断脐带,指尖探入腹部时,隔着橡胶手术套触到杨余温热的血肉,邰医生心里微微颤抖。

    婴儿刚生出来,满身皱巴巴的,裹着一层的血——这是从杨余的血肉中孕育出的一个新的生命啊。他看向杨余——他的爱人,他的伴侣,他的小朋友,脸色惨白,紧紧闭着眼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莫大的惶恐一下子从胸口升腾而起,脑中曾经被蒙了薄薄的一层屏障终于被彻底撕去——他的母亲,也曾这样向他展示过人的血液能有多艳丽,艳丽到让人绝望,喘不过气。

    白衣白裙红围巾,从高层飘下,他拼命跑过去,却怎么都不够快,赶不上那片雪花降落的速度。

    白生生的骨茬从脖子里支出,尖端上挂着红润润的血珠,滴答,寂静地落在雪白的脖颈上,留下一道缱绻的血痕,然后没入那条红围巾,悄然无痕。

    她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再无呼吸。曾经艳丽张扬的眉眼和妆容,此刻都暗淡下来,连她最爱的正红色口红都比不过嘴角流出的鲜血明艳。

    满眼都是刺目的红,连脚下的地面都被那生命的颜色侵染,唯一的雪色,是她白骨的颜色,和不断被血色浸染的白色衣裙。

    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脑子一片眩晕,跪在地上用手捂住她的脖子,手被尖锐的骨茬刺破,指缝间全是刺目的血色,掌下的大动脉却依然向外汩汩流出鲜血,像是带着决然的念头,丝毫不管他的感受与想法。

    于是天旋地转,世界自此空寂。

    “嗝~哇啊——~!”小小的婴孩从温暖的父体内被取出,到了冰冷的空气空,本能地感到了不安,小小的抽泣了一下,响亮地哭出声,哭叫了两三声,又感到掌下熟悉的气息,于是哭声减小,转为轻轻抽噎。

    眼前的黑暗被这稚嫩的一声哭叫划破,男人眼前恍惚了一下,看向手中的孩子。小小的一团,还没他小臂长,软软地窝在他手臂里,稀疏柔软的胎毛贴着头皮,皱巴巴的小脸上还带有血水,委屈地皱着眉小声哼哼,唇珠微翘,像极了杨余。

    邰逍睁大了眼,瞳孔紧缩,竭尽全力轻轻捧着手中柔软的小生命。把他放入手术布巾中,轻轻擦干净婴儿身上的残血。啪嗒——有什么悄然滑出眼眶,一颗,两颗,跌落在绿色的手术服上,留下一串湿润的脚印,隐没入布料中。

    他曾亲眼目睹血亲的生命随脆弱的血肉而去,现在又亲手从血肉中迎接来一个新的,和自己紧密连结的生命。

    意识深处的邰遥怎么叫都叫不出来了,安静的好像从来不曾有另一个人格存在过。这个时候还给他记忆干什么啊,该死,这人就会给他添堵。潜意识已经预料到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很早就有准备了,只是这一刻来得太突然,他心底还不愿这么承认——自从分裂出副人格起就再也没落过泪珠的男人红了眼眶。

    那边刘医生没顾上看邰医生,她低着头小心从产夫肚子里取出胎盘,本来想招呼男人给孕夫去除胎盘,一看邰医生捧着自己家崽崽落泪的样子,顿时把话咽下去,自己动手开始缝合伤口了——这时候她说什么都是尴尬,还是让人家继续抱着孩子高兴一下吧。

    她也知道这位年轻的医生,一个科室的大夫们经常提到:高岭之花,冷峻男神,三院科草——谁能知道!这位冷峻的高岭之花!抱着自己家的崽崽哭起来了!多愁善感的就像是个大姑娘!

    而她竟然目睹了这一幕!会不会被宰啊!——凭心而论,如果她平时给自己塑造的人设就是寡言少语地冰山仙女,万一哪天崩人设了,旁边还有人看见,她会很崩溃的想灭掉所有瞅见自己形象垮掉的旁观者的。

    害怕被灭口的刘医生十分识趣地低头仔细缝伤口,好像自己从来没有分神,没有看见过落泪的邰医生似的。

    邰逍把柔软的婴儿裹入事先准备好的干净布巾中,抱着臂弯中的孩子怔怔发愣。他看着正在缝合伤口的刘大夫,动动喉结,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谢谢,麻烦帮我抱一下孩子吧,剩下的我来。”

    刘大夫缝了一小半了,这时突然被点名,顺从地放下手术针,从男人怀里抱过孩子,“那我先把孩子送去婴儿房了。”说完就溜出了手术室。

    男人走到杨余身边,一针一针小心缝合起来,尽量和之前的手术针脚保持同等疏密距离。眼睛被他摘下放到杨余枕边,曾经模糊的记忆被一一翻出来,清晰地摊开在他的记忆力。他专注地进行手上的动作,泪水不受控制的滚落,一滴滴落在杨余的手边,透明的水滴从白嫩的指尖滑落,在男人没有察觉到的时候,挂着泪珠的指尖悄悄动了动。

    他像是在缝合自己破碎已久的灵魂,又像是在一针一线穿起曾经失落的记忆。杨余白嫩的肚皮上有淡淡的血丝,曾经高高鼓起的地方平坦了下去,于是他把自己的一部分灵魂缝进了杨余的体内。

    他剪掉多余的线头,垂眸看着这块被手术布暴露出来的皮肤——白软的肚皮上赫然爬着一道疤痕,又被鱼肠线细密穿过,在平整的肚皮上纠结了一段碍眼的伤口缝合线。他的小孩安静的闭着眼呼吸,肚皮缓缓起伏,邰逍摸了摸完好的地方,拉着手术布盖上了杨余的肚子。

    高大的男人握住杨余的手,缓缓蹲下身,再也维持不住那副似乎能云淡风轻顶天立地的样子。他蹲跪在地上,低垂的头轻轻抵着杨余的指尖,发丝垂入白嫩手指的指缝间,像是手的主人在抚摸他一般。

    他觉得很累,很累。

    像一只漫无目地飞了太久的蝴蝶,它飞过青草河边,飞过热闹的市区,飞过空旷的山林,飞过暗夜的深潭,飞过冬天皑皑的白雪,哪里都没有它落脚的地方,它飞啊飞啊——终于找到一只冒出春芽的嫩枝。它觉得这根小树枝不大不小,刚好合适,连冒出的春芽它都很喜欢,于是收拢疲惫的蝶翼,停歇了下来。

    手中握着的,是他唯一的支撑与救赎。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