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等神(民国上海滩/黑帮老大x副手/年上(1/3)
我第一次见到那孩子,是在聚宝茶楼的门口。
那一天沈杏山邀我去吃早茶,“顺便”谈一谈同潮州帮合伙倒腾鸦片的大生意,赶巧那天我的奔驰轿车送去了汽修厂换机油,便叫了一辆黄包车,若非如此,那叫花子也是万没有胆量上来拦路的。
“大老爷,瞧这孩子多可怜呐,赏几文饭钱吧。”那叫花子脸用锅底灰抹得黢黑,倒是剐不掉那一身油光水滑的肥肉,照以往,我早就让手下人去料理了,也好叫他演戏演到底,真做一个瘦骨嶙峋的叫花子,但他身边跟的那个孩子却十足叫我起兴。
那孩子看着十来岁的年纪,确实瘦,只是看不出半点可怜的意思,一双虎灵灵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我,像是带着刀子一般,我瞧他有趣,便也看回去,那叫花子见我不说话,只是定眼看着那男孩,还当他惹恼了我,一时间气急败坏,下了狠劲就往他膝窝踹去,谁晓得那孩子竟是整个人崩得好似一张弓,被这么一踹,直接扑倒滚了出去,磕得头破血流了,也不肯给我跪下。
“真晦气。”我扫了一眼那乞丐,能混进法租界,不晓得是谁在后边撑腰,这倒叫我更想拆拆他的骨头了,于是便飘飘然地笑了起来,冲手下勾了勾手指曼语道,“摘了这个瓢子。”
我扶着栏杆慢慢走下黄包车,这才看到遗落在街边的少年,一动不动地趴在阴沟旁,我走过去掰他的脸,胡乱地抹了抹血迹和污渍,这才看清楚他的真貌,一张脸倒是长得棱角分明,两条浓眉拧得好似打了结。
我蹲在街边,手下人一时间倒也不敢吭声,过了好半天才磕磕绊绊站出来一个,吞吞吐吐地沉声道:“把子,沈老板那边还等着呢。”
“哦”我按了按那小孩的眉头,居然死活没揉开,只好放弃地站起身来,“这个带回去,打扮清爽一点。”
“把子,他清爽了,您这一身”
我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的长衫,已经沾了不少血污,颇是有些骇人。
“沈老板么,还没有见过我这行头呢,叫他瞧个新鲜嘛。”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我不晓得,其实我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就看见了,他已经醒了,只是装死,眼睛眯成一条细细的缝偷偷看我。
那一天再见到他,是入夜之后的事。
沈杏山想拉我去抢鸦片生意。可他不晓得,搞鸦片,我是他的祖宗,他也不晓得我顾少棠道上叫一声“白龙爷”也是有来头的,年轻人总是想着一步登天呼风唤雨,可真要这么容易,十里洋场岂不是谁都能做主了,侬说是不是?
料理完了沈杏山,张祥林又遣人过来请我,说晚上去大华饭店跳舞,这几天风平浪静,码头也没什么风声,可见他是色心犯了要开荤。我虽然没什么兴趣,但也不好推诿,免得错过了什么事情,只好换了身洋服,同他一直闹到深夜。
我回了华格臬路的公馆,本想倒头就睡,结果正看到那男孩干干净净的在我客厅里,只不过五花大绑捆得像头死猪,我看着滑稽,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倒是更恼怒了,倒在我的长绒地毯上扭来扭去。
手下人会错意,还以为我想同这男孩困觉,确实打扮得清爽。我慢慢走近前去,哄骗一般地低下声音慢慢道:“莫要慌,我给你松开,也不动你,等下吃杯茶,把话讲明白。”
我刚一解开绳扣,他就陡然一个鲤鱼打挺挣脱了出去,只是于我来说还是徒劳,只消轻轻一拧,就把他按在了地板上。
“小后生,不要闹,有话好好讲明,我顾少棠这么大的名声,也不会为难你一个小孩。”我笑得慢条斯理,那孩子却忽然不挣扎了。
“你是顾少棠?”
“是我。”
“那么你是好人,你不搞大烟不搞妓院,我不杀你了。”伊讲得笃定又正经,不似在掼浪头,我却是真被逗笑了,他这话里滑稽的地方太多了,但我笑,还是因为他说我是个好人。
十里洋场的上海滩,勾心斗角的法租界,个个讲我顾少棠手够狠、心够黑,独他一个,讲我是个好人。
“那你要不要跟我?”我笑起来,心里想的是让他跟在我身边,跟上那么三五天,也就晓得我到底有多么不算一个好人了。
“好。”
他答应的太过痛快,痛快得后来我总是常常后悔,这也是我唯一会感到后悔的一件事。他是戏班子捡到的孤儿,从小就是打杂长大之后练了武生,戏班子唱进上海走散了,他就被人捉去做了叫花子扮可怜的道具。
我问他有没有名字,他犹豫了一下,告诉我没有。
我晓得他其实是有的,但或许那个都算不得名字,也上不来台面,这很好懂,顾少棠以前也不是叫顾少棠的,所以我只是很体贴地问他,练武生耍得最好的把式是什么,他说是鹞子翻身。
“好,从今以后你就叫顾鹞,当我的鹞鹰,替我杀掉那些阴沟的老鼠。”
那时候他还听不懂我这话的意思,只是痛快而坚定地应了下来,做了顾鹞,并且从此再也没有更改过。
顾鹞进房的时候我正在看一幅字,我听到他进门的声响,其实很轻,但我还是听到了,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故意放出一些动静来叫我察觉,但是这想法很快就消散了。
“您准备回去了么?”顾鹞在我身边一向用不着故作怯懦,他见我发愣,便也顺着我的目光看来。
“鹞子,瞧瞧这幅字,写的怎么样,虞会长亲手写的。”我侧开一点身子让他看,他这些年长得很快,二十多岁的年纪长得人高马大,五官又硬朗了几分。
“万幸总会长不靠写字吃饭。”顾鹞只瞥了一眼就不再看了。
“幸好你这话是在我跟前讲的。”我笑起来,他似乎也料到我会这么讲,眼神中隐隐约约流露出一些惯性的受宠若惊,仿佛我没有因此责罚他是什么天大的恩惠,若是这神情现在旁人的脸上,我一定称心,可偏偏他教我恼火。
今天是我四十生日,在大华饭店大排筵宴,国民党上海市党部候补委员陆京士、宁波实业银行经理洪雁宾、大律师周孝伯、长丰地产公司蔡福棠、《申报》编辑唐世昌还有其他上海滩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派对上露了面,早先我还同鹞子打棚,说要是安保未做好,大半个上海滩都要塌在大华饭店。
鹞子当时听了我的话,只是沉声讲,不管上海滩的天塌了多少块,法租界的这一片绝不会。我总是不懂他说这些话时的感情,这孩子跟在我身边快十年,却好像离我越来越远。
今儿确实是热闹够了,我不堪重负一般慢慢踱到沙发边瘫坐下,鹞子也缓缓跟过来,然后跪在我的脚边探过腰身替我解开领带,垂下脑袋来露出清爽的头势,看不见眼中的情绪,他的手指上有一些细碎的伤痕,我静静地看着十指翻动,顺着看到了他脸颊上一道略显狰狞的疤痕。那是三年前我在码头遭人暗杀时,他将我推开挡下子弹留下来的。
我伸出手来抬起他的下巴,在那双深褐色的眸中看见了自己面容的倒影,我今年四十岁,正是壮年之时,上天给的一张好面皮好歹绷得住,名下的工厂银行数不过来,钞票像流水一样,旁人都讲我是十里洋场只手遮天的神,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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