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鸣01(1/1)

    不鸣01

    正午的阳光从百叶窗窗缝中漏了进来,洒到了须归的脸上。他的睫羽如蝶般睁动了几下,便睁开了眼。

    一直素白的手从被下探出,拿过了床边矮凳上的日历。他扫了一眼:7月28日。

    他所处的地方,无疑是很简陋的:空间狭小,房里除了一张铁架床以外,几乎没有其他可以称得上是家具的摆设。

    但这间出租屋的另一个主人对这个家的精心经营,是显而易见的:墙面上墙漆脱落的地方被贴纸遮住了,房子的旧主人留下的污迹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零碎的杂物都被收进了一个箱子里,箱上还摆着两副碗筷和一些调味品,角落处则是一个电磁炉和一把铁锅,那里似乎被划为了“厨房”。

    但他发现不了这些细节,或者说,是他可以忽略了。他只知道,这间房子是多么的糟糕。

    难以置信的是,他在这样的房间里,生活了大半年。

    他坐起身,拿起了摆在矮凳上的早餐。

    是一个豆沙包喝一杯豆浆。

    包子被一个塑料袋装着,温度冷却使曾经的蒸汽凝成小水滴,滴落到包子上,把包子泡得有些发融。

    他把沾到水的部分撕下,才开始享用早餐。

    包子的馅很少,他把包子撕成两半,咬下中间有馅的部分,就把剩下的扔了。口中的面团干冷发硬,他又佐了一口豆浆才将它成功咽下。

    凉掉的豆浆有些发腥,让他喉咙发痒,几欲呕出。

    他的眼角有些发红,泛着湿意,不知是因为呕意,还是因为心头的苦涩。

    抖落被上碎屑的时候,他才想到,他竟是在床上吃的东西。如果是在白家,他怕是会被白千严训斥一顿,再被禁食白天吧。

    虽说他是个,但他的父亲教训起他来毫不手软,该罚的时候也毫不留情,就像对待一个一样。

    白千严所有的柔情都给了须余,他的爸爸。可笑的是,他们并不是夫夫,如果不是因为他,须余甚至都不愿意和白千严接触。须余是颜铭的,他们并未成婚,但两人同居了近二十年。所以白千严也算是犯贱,不过他很乐意见到这种情况。

    上一辈的事情他也不太清楚,只是依稀能从闲人的碎语中推出事情的大概:二十三年前,须余离开了白千严,抛下了刚被生下三个月的他;四年后再出现时,已是在颜铭身侧,同年,颜渊出生。

    颜渊,他的恋人。

    须余为什么离开,他并不关心,他只知道,他被对方抛弃了。因而当与颜渊结合时,他的心头升起了背徳的刺激和报复的快感。尽管颜渊并不是须余亲生的。

    虽说他恨须余,但一年前让对方在温室花房撞破他和颜渊的情事,并不是他故意设计的。

    他也是真的爱颜渊,爱那时的颜渊。

    他喜欢那个会和他在上车震的颜渊,会陪他吸水烟抽大麻的颜渊,会因为争风吃醋而和高官之子打架的颜渊;而不是现在这个,没权没势,只能给一群地痞流氓做打手,总是带着一身伤的,像流浪狗一样狼狈的颜渊。最重要的是,现在的颜渊,没钱。

    他实在是受够这被贫穷支配日子了:每天的早餐是馅少得几乎可以被称作馒头的包子;为了节省水费,要两个人挤在一间狭小的浴室中洗澡;因为没钱买避孕套,对方每次都要用导流管把刚刚射进去的精液导出。

    他不喜欢干冷的包子,不喜欢在床上进食。但这里没有松软的牛角面包,也没有一张红木长桌可供他像以前用点心叉享用牛角面包一样,优雅地进食。

    他已经开始后悔和对方私奔了。

    其实从在两人的关系暴露的那一刻,他就开始后悔和对方在一起。彼时他躺在一堆昂贵的衣物上,对方在他身上起伏着,须余端了一盘樱桃来找他,不想却撞破了他们的情事。

    他还记得,那滚落了一地的白樱桃,碎了一地的溢彩琉璃,和须余单薄颤抖的身躯。他甚至担心须余会摔到那堆碎片里去,但对方很快便被闻声寻来的颜铭搂入了怀中。当时他们也是这个姿势,颜渊用身子遮挡着他,将他埋在怀里,不同的是,他们的下身还相连着。

    他们的关系几乎可以说得上是乱伦,毕竟他算得上是对方的继兄。

    事情的后续发展很糟糕。须余几乎是崩溃了,又想成全他,这个被亏欠了许多的孩子,竟打算和颜铭分开。颜铭自然不允许须余的离开,便选择了囚禁对方。

    他被送回了白家,白千严却忙于处理须余的事,无暇管他。一时间,他又成了多余的人。所以当颜渊出现在楼下,说要带他私奔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就跳了下去,砸进了对方怀里。

    他们从市逃到了市,用一条锁骨链换来的钱,租了这间房子,又置办了一些生活用品。

    市和市一样的繁华,但他们在市的处境根本不能和在市的处境比较。

    以前,他们开一瓶罗曼尼的钱,够别人买一只包;现在,别人买一只包的钱,够他们几个月的生活费。以前,他们会去马场骑马,会去私人山庄钓鱼,会去会所开趴,所有富二代官二代会做的事情,他们都做,那些人做不了的事情,他们也做;现在,连乡下人能做的事情,他都做不了。

    家里出了电磁炉和热水器以外,没有其他的电器,他连电视都看不了,电脑都不能玩,这里,甚至连本书都没有。

    出门去玩?想都不用想。颜渊要出去替人打架赚钱,他一个单独在贫民窟里游逛,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所以,他现在几乎是被囚在家里,锁在床上,哪也不能去,什么也不能做。

    他双手环膝,仰高了头,想要防止液体滑出眼眶,却还是止不住泪水。他索性将头埋入颜渊的枕内,哭了个痛快。

    与日俱增的,除了心中的苦闷,还有发达泪腺泌出的液体。

    哭完后,他吸了吸鼻子,抹了抹眼角的泪水,盯着墙壁发起了呆。

    他几乎要从一株紫色鸢尾哭成墙上的紫色贴纸了。干,扁,无趣,没有香味。

    但对方似乎不曾发现他情绪的异常。或许是因为太过疲惫,或许是选择直接忽视。

    对方每天都很晚回家,带着一身伤和一盒外卖。对方总是坐在床边,看着他吃完晚餐,然后把他抱进浴室。

    干什么?当然是做爱。

    为了不弄脏被子,他们一般都在浴室里做。

    起初他觉得新奇刺激,总是会热情回应对方的动作;时间久了,他开始厌恶这样的环境:潮湿的地砖、狭小的空间和不远处的马桶。这一切都使他兴致缺缺。

    每次做的时候,他总会攀着对方的肩,盘住对方的腰,避免触碰到这浴室里的任何物体。但对方总是兴奋地将他抵在墙砖上肏干,把他禁锢在墙壁和自己的身体之间,用前穴将他钉在原地,以不容拒绝的姿态,掠夺他的一切。

    对方在情事上总是像一头禽兽一般凶猛。每次都会用耻骨撞得他阴唇发肿,用穴内突起磨得他前根破皮,害得他合不起腿,好在他不用外出,就免了要用滑稽的姿势在外人面前行走的尴尬。

    不只是在情事上,对方总是富有激情,热衷于一切事物。

    大概是因为有爱人在身旁吧。

    颜渊是个以爱为生的人,他判断。

    但他不是。

    他讨厌被插入导流管,讨厌难以下咽的食物,讨厌无聊的生活,讨厌糟糕的情事,尤其讨厌,害他遇到这一切可怕事物的人。

    用爱意糊作的表层一旦剥落褪尽,这段恋情的糟糕内里就暴露了出来。厌恶的感觉一旦生出,逃离的欲望也随之而来。

    他想要离开。回到原来那个家,继续做一个多余的人也好过在这受苦。

    但逃离的脚步却被绊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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