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回忆的幻境(1/1)
冷冷极了。
卡奈尔在刺骨的寒冷中醒来，四周只有寂静无声的雪白。他发现自己正蜷缩在一块巨石前，孩童的身体，只穿着破旧的衣衫。他想要站起身来，却没有丝毫力气。
便在这片茫茫的寂静中，远处响起了脚步声，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挤压的声响。卡奈尔掀起沉重的眼皮，看见一个身着巫师袍的黑发女人，脸色就像这雪一样苍白。
她的面容是如此熟悉可为何自己却无法回忆起来？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女人的声音十分温和，令人不由得想起晴空时天上飘浮的云朵。
“卡奈尔。”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发出。
这可真是奇妙的经历，就好像自己的意识和身体已经分离了，意识只能待在头脑的角落里，像个看客一样注视着发生的一切。
“卡奈尔，你愿意做我的学徒吗？我会带你回去一个温暖的家。”
卡奈尔伸出自己幼小的手掌。女人的手掌并不宽大，甚至有些过于纤瘦了，可是这只手将他冰冷的小手紧紧握住，温热的手心仿佛驱散了所有寒冷。
卡奈尔不记得他们是如何走回去的，只觉得好像是瞬息的功夫，两人便站在了一个温暖的房间内。窗外风雪依然肆虐，房间里却烛火明亮，炉子的炭火烧得旺旺的。没过一会，房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伴随着风雪的冷气进来的是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我回来啦，斯特拉！”
发现房间里多出了一个陌生人，那个男孩偏着头，用好奇却并无恐惧的目光地打量着他：“你是谁？”
斯特拉摸着卡奈尔的头，对男孩说：“他叫卡奈尔，以后便是你的师弟了。”
那个男孩这才重新露出笑容来，是那种终于找到了玩伴的欣喜：“卡奈尔，我叫利特尔，以后我们就是家人啦！”
卡奈尔正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却忽然觉得一阵晕眩，面前的画面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阵阵扭曲着扩散，等他清醒过来时，又发现所处的场景变了。他正蹲坐在小溪边，看着水面上倒映出的自己，已经是少年的样子。他正对自己的变化感到疑惑着，忽然自背后被人猛然一推，身体踉跄着扑进了水里。幸好这具身体的水性不错，他好不容易挣扎着在水中站稳，抬头看向岸上站着的正冲他嬉笑着的少年，恼怒地喊：“利特尔！”
——奇怪，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个少年就是利特尔呢？
利特尔调皮地冲他眨了眨眼，然后忽然脱掉上衣跟着跳了下来。巨大的动静在水里激起了巨大的浪花，卡奈尔根本来不及躲开，被呛了一大口水。他一边无用功似的用湿漉漉的手在脸上抹着，一边开口欲骂。可是身体忽然被人自后边紧紧抱住了。
卡奈尔僵住了。他一动也不敢动，只感觉到利特尔湿热的呼吸就在自己的耳边起伏。
“你想干什么？”
利特尔把头靠在卡奈尔的肩上，很久都没有动静，直到他感觉自己的屁股被狠狠捏了一下。
一股热意猛地自脚底窜起。“利特尔——！”卡奈尔愤怒的声音惊吓到了树丛里栖息的鸟。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利特尔躲开卡奈尔挥来的一拳，大笑着跑走了：“卡奈尔，你的屁股可真软！”
只留下卡奈尔还一个人愣愣地站在水中，脸上残留着滚烫的温度。
“利特尔，为什么”
卡奈尔跪坐在地上，身子像是被压了巨石般的沉重，可是心灵的绝望远比身体的疼痛更加难以忍受。
远方黑魔法引起的大火燃烧着大半片森林，诡异的火光像染料似的倾倒在夜空中。那些背叛的族人站在对面，站在利特尔的身后，乌压压的一大片，却一个个都低着头，无人开口。利特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黑漆漆的瞳孔中映照出了卡奈尔此刻痛苦和不解的神色：“我只是为了本来属于我的位置。”
在他身边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死人般苍白的脸色，阴鹜的眼神像打量着一个物件一样看着自己。
“利特尔，这并不是我想要的！”卡奈尔颤抖着唇，想要为两人之间的裂痕挽回一些余地。
“既然如此，就把斯特拉留给你的东西交出来吧。”
昔日挚友熟悉的脸在此刻变得格外陌生。卡奈尔摇摇头，看了旁边那个神色阴沉的男人一眼：“不，唯独这个不可能。”
利特尔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神色，似哭似笑的：“那可真是对不住了”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魔杖，一个巨大的阵法在他身前露出狰狞的面目来，阵法中央缓缓地浮出了一个巨兽的头颅。它挣扎着，嘶吼着，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从地下爬出来。
离开，离开这里——
卡奈尔下意识地告诉自己。他当即撑着绵软的双腿勉强站立起来，想要转身离去。站在利特尔旁边的那个男人却突然出手了——一道黑色的雾气屏障挡在了他的四周，阻拦了他的去处。他本能地回以法术来抵抗，却在施术的那一刻莫名地感到了一股怪异感。
然而已经顾不上这些了。野兽的嘶吼近在咫尺，卡奈尔迅速破开屏障向前跑去，向着这片漆黑的望不见尽头的森林深处。
黑暗总是没有散去。
卡奈尔不知道自己独自在森林里跑了多久，只知道身后已经很久没有传来追赶的声音。他扶着身旁的一棵树坐了下来，像濒临窒息似的竭力喘息。黑暗紧紧拥抱着他，用寂静将他包裹。在逃亡时被遗忘的怪异感再次涌了上来，卡奈尔细细思索着。忽然，一股强烈却又熟悉的热流自下腹窜了上来，他的身体不由地开始颤抖。这是个不祥的讯号，要将他从这个碎裂的梦境中拽出来。
在梦境中的人往往难以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显然违背了时间和空间的常理，正是他的回忆拼接而成——所以他的意识仿佛像是与身体分离了——站在现在的角度，这些回忆只能是过去，而无法重来。
这个充斥着回忆的破碎的梦是如此真实，几乎令他遗忘了现实。然而唯一不同的，是这个诅咒——这个噩梦般的诅咒，是他永远也无法忘却的，就像镌刻于灵魂上般深刻，无时无刻不像条毒蛇似的吐着信子在身后紧逼着。那是现实中利特尔刻在他身上的诅咒——一旦动用魔法，身体便会受到情欲的折磨。
不解除它，卡奈尔永远不能得到未来。
现在在梦境中，在他无意识地动用了魔法后，诅咒被触发了。然而即便意识到了这点，卡奈尔也无法从这片幻境中离开。这片森林像找不到出口的迷宫，而他只能无助地在里面打转。
他觉得自己稍稍恢复了些体力，勉强撑着身子站了起来。情欲、疲惫和绝望像三条寄生的藤蔓交缠着他的身体。他不知该去往何处，也不知道自己踏出的每一步究竟有何意义。如果意识能沉湎于这份苦痛便好了，这样就不必如此清醒地品尝。
这时候，卡奈尔忽然听到了森林深处隐隐传来的琴声。它无缘无故地出现在了这静谧的黑暗中，可是卡奈尔并没有感到惶恐，他知道自己曾经听过这个琴声，这首熟悉的曲调，就在那个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小酒馆，在舞女盈盈的眼波中，在落日温暖的余晖里。一瞬间，卡奈尔忘记了自己正身处黑暗，仿佛他依然坐在那个酒馆里，看见充满朝气的男人从门外走进来。
潺潺的曲调不断地飘荡在森林中，就像是一个引路人。仿佛是迷途的孩子找到了回家的路，卡奈尔迷茫的眼神里绽放出了宝石般的光彩，近乎欣喜地跌跌撞撞地跟着琴声的指引前进。
黑暗像是被擦洗干净的染料逐渐淡去。在森林的尽头，卡奈尔看见了拜尔德的身影。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手上捧着那把维尔拉琴。
拜尔德将琴收好，微笑着向他伸出了手。
卡奈尔将冰凉的沁着冷汗的手放到了他温热的掌中，乏力的身子不由得跌入了对方的怀中。这个可怜的男孩看起来被回忆的碎片折磨得不成样子。拜尔德不由得生出了一股怜爱的情绪来，将他紧紧搂住，两手不断在他颤抖的脊背上摩挲。
卡奈尔放任自己在男人的怀中平复自己惶恐的心情。然而身体忽然一热，适才因为惊喜被他遗忘在脑后的情欲再次席卷而来。他的额上沁出层层热汗，双手不由得攀住了拜尔德的上臂。拜尔德察觉到他的神情的异样：“你怎么了，卡奈尔？”
卡奈尔紧咬着牙，想要忍耐在体内乱窜的热流。他不敢开口，生怕难耐的呻吟从口中倾泻而出。拜尔德伸手抚上他通红的脸颊：“告诉我，究竟怎么了？”
卡奈尔依然不肯说话，只是不断地摇着头。情欲的渴望和理智在他脑内激烈争斗着，折磨着他已经脆弱不堪的神经。拜尔德摸了摸他已经被汗浸湿的发：“我们先离开这里。”他弯下身，托着卡奈尔的臀，像抱孩子一样将他抱起。
卡奈尔皱着眉，头脑像高烧似的被诅咒折磨得不剩几分清明，用仅存的力气轻声说：“不就在这里求你了帮帮我”
拜尔德愣住了。卡奈尔没看见他眼中在那刻一闪而过的讶异和挣扎，只知道自己被他抱着再次走回了黑暗的森林里，轻轻放在了灌木丛后的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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