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2)
走廊两侧稀疏挂着几幅无关痛痒的装饰画,画中种种物象——挂着水渍的果实、翎毛根缕分明的飞禽和锦簇成团的花束,统统被镀金画框囚禁在墙内,这些实心的囚室毫无延展环境的意图,仅仅展露出主人品味,以及主人的祖先在几个世纪前理想的生活方式,现在它们都被抛在身后,光油暗淡下来,布面开始积灰,佣人不能贸然去擦拭这些上了年头的古董画,就像现在,他们同样没法应对爆发在自己服务家庭内部的争吵。有个男佣人端了套等待清理抛光的银器,但他在走廊的一头看见发生了什么后,就睿智地绕道走开了。
将军夫人踩着高跟鞋,在走廊处追上邵长庚和苻宁时着实费了些劲,“让我和他谈谈。”女人的语气里几乎有一些恳求。
“邵先生,你要是真为阿宁考虑”
海军军官觉得自己无论在何种立场上都无法拒绝将军夫人,他退到一边去的时候,苻宁仍持续着抽噎,某种病态的痛苦阴魂不散地攫取的意识,将军夫人握住继子的手,又冷又重的镶钻镯子正好打在他腕上,苻宁稍微清醒过来。
“你不可能跟这位先生结婚。”继母确定无比地预言着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你们都太年轻,信息素或是什么浪漫只是一时作用,我能理解这一点,但也希望你们”她的眼睛扫过邵长庚,落在苻宁黯淡的脸上,“尤其是你,阿宁,你得知道,婚姻从来不是完全为了浪漫,家族的利益、地位和荣誉是你首先要考虑的,然而,现在你显然没有这么做,我敢说,你甚至对这位邵先生的家庭和所有必要的背景一无所知。”
混乱继续扼住苻宁,他发现自己仍然无法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好让继母彻底闭嘴。
长辈的劝说在继续,她占据着道德伦理上的有利地位,觉得自己有义务解决丈夫和继子间的问题,“将军为你的前程做了周到的规划,你永远是他的儿子,他对你负有责任,你也该知道,做父亲的没可能存心要孩子不好过,如果你母亲还活着,她一定希望你能”
“你怎么敢提到我母亲?”苻宁的嗓音沙哑低沉,但其中却包含了十足的敌意,蓄势进攻的毒蛇般迎击进犯者。“你以为你算是什么东西?是的,您净会讲些我不知道的大道理,您自己的确就是通过婚姻爬到今天这个位子的。”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话语,故意提高了音量,试图让父亲听到,继母的手被苻宁粗鲁地甩开。
“你的婚姻和地位是偷来的,你从我母亲那里偷走了我父亲,就在她生病的时候”
夫人呆立在原地,邵长庚也感到窘迫,不知道如何挽救局势,但在将军气势汹汹地向苻宁走过来时,他将失去理智、口不择言的护在了身后,只不过苻宁完全忘记了一切恐惧。
“好啊,来护着这个女人?你那宝贝孩子,那私生子的母亲?”
“阿宁,别说了,冷静”邵长庚的声音立即淹没在苻宁的哭喊中,甚至推开了他,直面自己的父亲。
“我还记得,记得你是怎么让妈妈整夜哭个不停的,你把她锁在家里,断绝她的交际圈”
“你记得的事不一定是你能理解的事。永远也不许拿你母亲做挡箭牌”
苻宁自己拭去泪痕,“她说她恨透了你,就像现在的我一个样,妈妈还说我不该是你的孩子。”
将军夫人倒吸了口凉气,被香粉覆盖的脸完全僵住,“他疯了。”她对丈夫说,“他疯了。”。
“怎么会有你这么不知好歹的东西?”被完全激怒的将军冲苻宁吼了起来,但直面这怒火的是邵长庚。
“一定有什么误会,阁下,我们都该冷静下来。再者说,对您儿子大喊大叫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
像被针刺到,继母的嗓音又尖又高,几乎是在咒骂,“就让他们走!”
“不错,蛇蝎最终亮出毒牙了。”苻宁冷笑着,故意伪装出那种仿佛掌握了一切的态度,“所有人,整个社交界都会知道,是你,夫人,毁掉了一个高贵女人的婚姻,又把她的亲生儿子扫地出门,你就等着身败名裂吧,我甚至都不用费劲抹黑你。”
“那你又怎么样?看看你这样子,这种性格谁能受得了?你也别想和任何人过得幸福。”彻底撕破了脸,继母和继子都没打算在言语上放过对方。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为了你母亲还是你,我都做了足够多,也从未亏欠过你们什么,但我早已经受够了。”
他尽可以和继母针尖对麦芒,但不得不在此刻屏气凝神听父亲的话,一开始甚至没有明白那些言辞和语气意味着什么,父亲的手揽在继母肩上,他在安慰自己的妻子,苻宁读懂了这个动作,他梦寐以求的自由已经被父亲扔到了脚边,最后他所能维持的只有体面、能够让他们烦恼、愤怒的姿态。
“谢谢您,为了我母亲也为了我自己,父亲,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
“其实,我依然不太明白,不过事情大概还有些挽回的余地?”
苻宁正盯着绿色湖水中的一对黑天鹅出神,绿和金在眼前摇曳,他只能模模糊糊地听见邵长庚在问他什么,白色小船上的游人撑着阳伞,举着相机指手画脚,希望将能将自己的孩子和天鹅拍进同一框画面,闷热的风迟滞笨重,天鹅也很倦怠,没有将任何一个观光客撵下水的斗志,母亲有一次带着他坐船浮过有天鹅的水塘,结果翼展巨大的禽鸟伸长脖子把他们船上的水果和糕点翻得一塌糊涂,撑船的人去赶天鹅,但被狠狠拧了几下小腿,苻宁和母亲在一旁笑个不停。
现在他坐在公众公园掉了漆的长凳上,以为自己在笑,旁人却只能当他失了魂魄,在发呆犯傻。邵长庚坐到了他身边,“给你”他将盛满鲜亮橙色液体的玻璃瓶递给苻宁,“但别喝它,里面有些碎冰,它们不会让你感到舒服。”停顿片刻,邵长庚又谨慎地补充道,“还有孩子。”
像是根本没意识到对方在说什么,他看着桔子汽水里的泡沫挤到瓶口。
“希望这温度能让你的眼睛好受点。”邵长庚说。
苻宁的眼睛被频繁的哭泣折磨,变得充血红肿,“不行。”试了试,寒冰般的玻璃瓶壁没有想象的惯用,“太冰了。”他用极轻小的声音抱怨,邵长庚只得将汽水瓶重新揣回自己手里。
“现在,我能问问你对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你呢?”为了不暴露自己彻底的迷茫,苻宁反问邵长庚。
“我不了解你的家庭,也不了解将军和将军夫人究竟是怎么的人,我没法评价你们不久前吵的那些事,但很明显”
“你你会要我吗?”用问题打断他。
邵长庚向后靠上椅背,试图减缓自己的疲倦,他酝酿着回答,苻宁却等不及否定自己了,看着自己还算平坦的腹部时眼神空茫,他感到害怕,而不是一团跳动的热气。
“不会,是不是?”
他等着回答,胀痛的眼睛里流不出再多泪水,天鹅在水中扇动翅膀,像朵被风卷入漩涡的莲花,苻宁几乎看不清那些景象了,他的眼睛痛得要命,邵长庚将拉近怀里,微凉的掌心覆盖在苻宁合起的眼皮上。
“如果你愿意的话”军官捂着苻宁的眼睛,引导他慢慢低弯下身体,最终将头完全枕上自己的大腿。“和我回家。”他的话纠缠在暖热的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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