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那你忍不住的机会可不多了。)(1/2)

    一连五六天,荣三少爷吃过午饭都会出门散步,时候不长也不短,一两个钟头就回,回也不直接回房,总要绕到花园凉亭里再独自坐上一会儿。秋冬交替,早已不是乘凉的季节,钟陌棠知道他是拐弯抹角来找自己的。

    下午是钟陌棠一天中最无所事事的时段,假如家中两位太太不需备车的话。他要么去门房坐一坐听老乔闲聊,要么留在后院跟山子学学认花种草,实在没有心情开口才一个人待着。这是个缺乏信息流通与来源的时代。不过十来天,钟陌棠的脾气就已经磨得差不多了,他再也找不到机会抱怨时间不够用,他现在有的是无从打发的闲工夫,每天除了无聊还是无聊。

    车夫的日子看似清闲,却没有多少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因为永远在配合别人。这就使得每一天既过得飞快又莫名难捱。像胡田生那样当差当惯了的人或者能毫无怨言,任何时候都恭候得心平气定;钟陌棠却做不到,整日耽在没着没落的等待里,他有种难以言说的烦躁。这样一种心情下,荣锦尧一旦走进他的视野,他必然忍不住想要往上凑,但又不好表现得太显眼。他发现府里的闲话传得比任何风声都快,甚至不必亲眼见过谁,谁的“事迹”照样可以耳闻一二。五少爷那出儿过后,他不愿再给自己招惹没必要的麻烦。他每次都会装成不经意路过,站在凉亭外面与荣锦尧搭几句话。当然总是挑山子不在附近的时候。这一天他问荣锦尧最近怎么不讨烟抽了?

    荣锦尧笑笑,说:“要留到更忍不住的时候。”

    “那你忍不住的机会可不多了。”

    “还能有几次?”

    “真没机会的时候自然让你知道。”钟陌棠随口一答,其实是不想多提山子拿烟的事,哪知话这么一讲,反像故意吊人胃口。

    荣锦尧这半天已经是扭着脖子看他了,这时又把头偏过去几度,要笑不笑地盯了他好一会儿,说:“在写信?”

    钟陌棠一下没反应过来,“嗯?”了一声才领会,“噢,不是我,是山子。”就在一个小时之前,山子来敲他的门,头一回表现出扭捏的神情,嘴还没张,先掏出一封信塞给他,麻出他一身鸡皮疙瘩,后来一听是山子写给未婚妻的,想叫他帮忙润润色,这才松口气。看见荣锦尧绕过来时,他正对着山子的信犯无奈。山子让他支出去了,嘴上说淘换一本字典来是为了好好教山子对一对满篇的别字,实际上是他不会写繁体字,怕露馅儿。山子走了一会儿了,随时可能回来,因此他从屋里出来得急,也没顾上把信和笔先搁下。“他让我帮他改,写给他没过门的老婆。”

    荣锦尧惊讶地睁睁眼,意思是:这么隐私的事?

    “他说那姑娘念过几年高小,不比他识字少,怕人家嫌他没文化。”

    荣锦尧笑道:“那你岂不是看到小情侣说悄悄话了?”

    “可别提了!他还说是情书,你肯定猜不出他都写了什么。”钟陌棠无语地拿笔头掸了两下信纸,“净是些没用的,什么‘我这俩月吃胖了。’‘我把太太最稀罕的一盆外国花救活了。’‘我二姑有老寒腿,天冷了,你告诉她别不舍得烧煤,就说我说的。’这么两大页纸全是这种鸡毛蒜皮,就一句正经提到人姑娘了,说‘你相片照得真俊。’——我算服了,这上下左右前看后看怎么也不可能是情书,真难为人姑娘跟他谈恋爱。”

    荣锦尧还是头一回听钟陌棠讲这么一大串话,意外之余也忍俊不禁,等笑散得差不多了,说:“这么讲你倒很会写情书?你给谁写过吗?”

    “那倒没有。”

    “那你喜欢过谁吗?”荣锦尧继续试探。

    钟陌棠垂了下眼皮,坦白说:“有过。”他之所以承认并不是想回避什么,他就是觉得不甘,他不愿在一个本就不属于他的时代里还要做其他人的替身,不愿荣锦尧看到的、感受到的他,没有一丁点儿的真实。

    荣锦尧明显一愣,接着低头笑了笑。钟陌棠看出那个笑同样带着酸意。他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烦躁了,原来不是出于等待,是他不确定等待他的是什么。假如荣锦尧持续这样调情示好下去,他早晚要招架不住。他不知道这种招架不住是不是因为钟陌棠注定会爱上荣锦尧,就像他不知道荣锦尧一见倾心的究竟是哪个钟陌棠。这当然对两个人都不公平。但假如为了避免这种不公平要他从现在起就把荣锦尧推得远远的,切断两人未来发展的一切可能性,又是另一种不公平。

    第二天一早钟陌棠送少爷小姐们去学校,回来时荣锦尧已经出门了。他很是遗憾,错失一个与太姥爷共处一“室”的机会。午饭过后他又送姨太太去法租界的一家理发店做头发,从随行女佣翠娟口中,他得知荣锦尧去做什么了。

    “本来老爷想让三少爷把同学叫来府上坐坐,也好认识认识,老爷可关心少爷跟什么人来往了,可是少爷不愿意。”翠娟絮絮叨叨地坐在车后排,膝头替姨太太托着一款摩登皮包。姨太太不常出门,偶尔出门也没那么多规矩,不介意佣人与她同乘一辆车。一提这事儿翠娟就要说,自己跟着姨太太占了好大的光,不然哪里有坐小汽车的命?就是头两回坐车不适应,下了车脚像踩了棉花一样,胃里也翻腾。

    钟陌棠说:“你那是晕车。”

    “是晕!”

    “别低头,越低头越晕。”

    这样搭讪了两句,两个下人便聊起来了。姨太太果真好脾气,半点不嫌翠娟话多,脸朝窗外默默听着,偶尔笑一下,只在翠娟提到三少爷的时候搭了句腔,说:“年轻人嘛,又都是留洋的,咖啡厅里坐一坐,总要比家里自在。”

    “准是去吃西餐了吧?”翠娟附和道。

    “听着是去惠中了。”姨太太说。

    “那可是近,兴许还能碰见呢!”

    “这时候该吃过饭了。”

    钟陌棠朝后视镜扫了一眼,不禁感叹荣老爷的两位太太可真是天差地别。这位姨太太完美诠释了什么叫贤妻良母。只可惜贤妻良母常常难受重视;她们太让男人省心了,省出来的心自然要往别人身上投。不过钟陌棠对她印象不错倒不是出于这个原因,而是她尽管在夫妻关系上格外传统,尊卑观念却不算封建,至少言谈间并没有下人就该低她一等的态度。她这样容忍翠娟稍稍的没上没下,在钟陌棠理解应当也有寂寞的缘故。

    理发店坐落在离栈大街上,距劝业场不远。姨太太预备做完头发逛逛商店,告诉钟陌棠五点钟来接就行,不必一直在车里候着。临分开她让翠娟给钟陌棠拿些零钱,说也去逛逛吧,喝杯茶也行。翠娟笑嘻嘻地叮嘱钟陌棠:“我们太太就是心好,你可得盯紧了钟点儿,别逛迟了!”

    八十三年前的商业中心与现代的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都是集吃喝玩乐于一体。钟陌棠走马观花地浏览了一圈三十年代津城最繁华的商场,亲眼见识了姥爷口中曾享誉一时的“八大天”。他小时候常缠着姥爷问过去的事,姥爷不大对他讲起亲人,倒是对风土人情讲的偏多。不过因为惦记荣锦尧,他逛得过目也不入心。

    从商场晃悠出来,路对过就是惠中饭店。钟陌棠在附近转了一会儿,期待的偶遇始终没有发生。这地方是法租界与日租界的交汇地,从日租界再拐进去,钟陌棠渐渐遛达到南市的地面上来了。起先他没留意,后来发觉周围人的穿着打扮不对了,以布衣短打居多,这一看原来自己跑出租界区了。

    一派热闹。各类叫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各种味道也扑鼻而来。钟陌棠没走多远,入眼的起码有十几样小吃,有些他见过,比如切糕,大碗茶,老豆腐,羊汤爆肚,烩火烧,也有几样他没见过。他在哪个摊子跟前站得稍久,老板必定热情似火地招呼他一句:“您来一碗呐?”除此之外,还有众多卖艺的。旧时称“撂档子”,以“金、批、彩、挂”四大生意为主。钟陌棠不懂这些行话,只觉得满眼都是未来文化景区里才能看见的民俗才艺:相面的说书的,下棋的买药的,拉洋片的吹糖人的,变戏法的耍大刀的各式行当,应有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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