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一点过渡也不给？）(1/1)
顶多半分钟，荣锦尧从楼上下到花园来了。明明在场的有两位受害者，他却只看了钟陌棠一眼，目光便直接略过山子投到荣琛脸上，说：“你怎么回事？怎么可以随便打人？用弹弓更不可以，打到眼睛怎么办？”
“又没打到！”
“打到了呢？”
“赔就好了”九岁的孩子让大人冷着脸一盯，不由得开始心虚。
“拿什么赔？”荣锦尧问，见荣琛以口型张了张嘴，替他说出来，“钱吗？谁教给你这些的？”
荣琛不作声，一看就是对这场预料之外的教训万分不服，梗着脖子噘着嘴，视线聚在几步开外的一双脚上。很快他发现这双脚的主人正是害他挨训的罪魁祸首，小脸当即一仰，狠狠瞪了过去。
钟陌棠可不怕他瞪，甚至有点幼稚的幸灾乐祸。山子却不想平白得罪任何一位主子，尤其是素来浑不讲理的小少爷，在他看来这纯粹是小题大做，于是讪皮讪脸地颠到荣锦尧跟前意图息事宁人：“三少爷，今儿这事儿它就没事儿，就是闹着玩，您看不也打着我了嘛，不疼”
“不是疼不疼的问题，打人就不对。”荣锦尧说，“再说打谁也不行。”
山子被噎了一下，没话讲了。
荣锦尧往旁边让开两步，指着钟陌棠和山子脚前的一块地方，交代荣琛站过来，说：“道歉。”
堂堂少爷怎么能向下人低头，荣琛满脸不忿地叫起来：“凭什么？！”
“凭你做错事。”
“两位少爷可别，没这规矩”山子瞅着气氛插话进来，被荣锦尧一个手势打断：“该他道歉。”
“我不！我就不！你别想！你们都别想！”荣琛又是跳脚又是抡胳膊地好一顿嚷嚷。他这么不管不顾地撒泼，必然波及周围，荣锦尧的下巴让他没轻没重地呼了一掌，再高寸把就扇到脸了。
钟陌棠头一回见荣锦尧露出愠色，喝道：“你给我站下！你看你像个什么样子，真欠打了。”
“你凭什么打我？！你凭什么！我又不认识你！”荣琛简直是歇斯底里，狂妄地叫嚣到半截，突然头一偏，哭腔来了，“妈——他们欺负我！要打我！”
“这是怎么了，怎么惹上你三哥了？”荣太太裹着披肩踩着高跟鞋姗姗赶来，让儿子劈头迎面地一扑，晃了两晃，稳稳身形冲荣锦尧笑道：“这么好的天，三少爷怎么动起火气来了？”
连钟陌棠都听出她的语气比刚才山子和稀泥更意图小事化了，荣锦尧却不知何故偏就不买她的面子，坚持要荣琛给两个下人道歉，说下人也是人，人人平等。
荣琛单枪匹马都拒不投降，现在有靠山了，更加不可能屈服。
“做错事要道歉，没有人教过你吗？”荣锦尧再出口的话相当不客气，直接把当妈的也责备进去了。
荣太太的脸色果然暗下来，又不好当场发作，毕竟三少爷是眼下老爷最看重的子辈。昨晚上她提了提与沈家小姐见面的事，荣锦尧一直不大接茬，后来应了两句也是明显敷衍。老爷非但无意干涉，还顺着儿子说缓一缓也好。明明两口子一早就商议好了，话到桌面说换态度就换态度，眼色都不给她使一个，可见心里多么着紧三少爷。
“去给人道歉。”荣太太戳戳儿子的脑袋。窝气也没办法，她就是专为讨老爷欢心也不会不给三少爷面子。
小霸王却不懂这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平日在家跋扈惯了，他对眼前的三哥毫无印象，荣锦尧出国时他刚四岁，五年不见，完全是个陌生人，而且是个不把他放在眼里的陌生人。现在妈妈居然和陌生人站成一拨，他委屈极了，撅着嘴拉着脸，无论如何不肯让大人们如愿。
好半天谁也不说话，气氛一秒比一秒更僵。山子不敢大幅度动作，只眼神四瞟。钟陌棠看他的样子，八成是在盼着赶紧来个谁打破这局面。可惜没人救场。
楼里传来钢琴声。像这样不去学校的日子，四小姐下午通常会练琴，这是钟陌棠今天刚从老乔那里听说的。姨太太一定会陪在旁边，外面有任何热闹也惊动不了母女俩。老爷这时若把自己关在书房，更是听不见花园这头的动静。假如没有佣人去叫，不会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何况这么点小事，哪里值得佣人去敲老爷的房门，太太和三少爷都在还解决不了问题嘛！
“快些道歉，你三哥等着呐。”荣太太催道，语气比脸色还要淡。
荣锦尧说：“不是我等着，是无故挨他打的人等着。”
山子一脸难色，满心后悔刚才没有趁早开溜。钟陌棠也有点犹豫，心想自己这样得理不饶人，又是跟个孩子，不知会给荣锦尧平添多大是非。四个大人各有各的心思，打破僵局的反倒是小少爷，荣琛愤然地嚎了一嗓子，跑了。
“这孩子！回头我说他，三少爷别跟他一般见识。”荣太太假模假式地叹一口气，又朝钟陌棠和山子打量几眼，“没伤着吧？”
“没有没有！”山子受宠若惊地连连摇头。钟陌棠没给反应，荣太太不免多看了他两眼。
荣锦尧这时说：“莲姨，荣琛九岁了，不是不懂道理的年纪，他现在太没规矩了，简直不像荣家的人。”
最后这一句真叫刺耳了。荣公馆除了老爷，向来是太太说一不二。对于老爷先前的四个子女，她自问面子上是绝对过得去的。尽管心里常常不甘愿，她总是希望自己的儿子将来能继承家产。二小姐和四小姐早晚是泼出去的水——如今已经泼出去一盆了——她从不担心，大少爷基于性情的原因也不讨老爷喜欢，唯独三少爷荣锦尧，她不能低估。
幸好荣锦尧的心不在这个家里，这是她进府第一天就看出来的。她总以为凭她的相貌风韵，不论说什么做什么，即便是继子，也总该另给几分面子。大少爷“让”她，她是看得出的；三少爷却始终疏离，讲话永远客客气气，莲姨莲姨地叫着，面子焗在那里，闲谈永远止于寒暄，难以深入半步。对此她无可奈何，又因为看不大懂他，更加防备。
看来防备是对的，留洋五年，回来才第二天就公然和她叫板，并且是为个下人，山子不算，今天这一出儿绝不是山子惹出来的。荣太太睨了钟陌棠一眼，脸上的笑容堆得更假，点着头赔礼道：“话没错，是我没教好，我替他给二位道歉了。”
“真到惹出大祸，谁也替不了谁。”荣锦尧说。
山子冷汗都要下来了，颠三倒四地想替所有人开释：“少爷好着呢，没事儿，少爷好，就是跟我们闹着玩，我们也没事儿，都好着呢，嘛事儿没有。”一面抻抻钟陌棠的衣角，示意他长点眼色，别杵在这儿没完没了。
荣太太此刻也转向他，左右端详着说：“你是老钟的儿子？脾气倒是像，惜字如金呐。”这下山子更是在背后猛捅他，提醒他这个惹事的大祸头赶紧补救两句，真想让太太在心里记你一笔？然而完全是徒劳。
荣太太见他不说话也懒得再问，与荣锦尧敷衍过几句，裹一裹披肩扭身走了。一双高跟鞋明显带着气，踩得满地落叶飒飒作响。山子终于松了口气，觉得今天这一幕简直是无妄之灾，讪讪地跟三少爷点了个头，退下了。花园里只剩下钟陌棠与荣锦尧。
“我这差事是不是干到头了？”钟陌棠自嘲地笑了一声。
荣锦尧也笑起来：“你可以做我的专人司机。”
“只为你一人当差？”]
“想吗？”
钟陌棠没点头也没摇头，仍是笑一下。荣锦尧从裤袋里摸出上午讨来的那支香烟和火机，自己点燃了。
“都忍到现在了，干吗不接着忍下去？”钟陌棠看他，觉得他夹烟的手势十分漂亮，昨晚天太黑没有看清。
荣锦尧有点烦恼似的皱眉吸了两口烟，说：“折了别人的面子，总得找机会补回去。”
“抱歉。”钟陌棠明白他指的是荣太太。
“无妨，帮我戒烟就抵了。——诶？！”荣锦尧正说着，指缝中的烟卷被钟陌棠抽走了。
“想让我帮，就得按我的方法来。”钟陌棠说。
“一点过渡也不给？”荣锦尧脸上又挂起早上那副俏皮的笑，不只，还镀着一层钟陌棠不敢认的神采，“要实在想的话怎么办？”说着他再凑近一尺。
那只香烟还没有熄，在两人中间升起一缕灰蓝。不敢认也得认了，荣三少爷在和一个同性下人调情。钟陌棠是真佩服他的大胆。要说未来有各种交友软件与同类聚集地，彼此看对眼，下一秒就上床也不稀奇。可在这个连自由恋爱都不甚普及的年代，荣锦尧怎么这么敢释放自己的热情？总不见得是民国钟陌棠的脸太了吧？
“三少爷”
“怎么？”
“烟灰掉你鞋上了。”
荣锦尧垂眼一扫，忙错开半步，仿佛才觉出不好意思，转身道别的时候，钟陌棠看见他耳朵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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